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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送他出城的,是要他命的人 扶苏赴上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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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前,赵高就领了这道差。
代天子送皇长子扶苏赴上郡监军。车马、仪仗、沿途的粮秣行辕,一样一样都要少府经手。他连着两夜没有回自己值房,就在少府文书房和车驾令之间来回,把每一面旗、每一根辕木都点过一遍。
旁人看他,只当这是少府令在卖力办差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在办差。
他是在送一个人上路。
动身那日,赵高起得极早。
他先去了一趟章台宫西偏殿。天还没亮,殿里点着灯。胡亥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叠竹简,笔握得很紧。赵成坐在下首的矮案旁,也在写字。
两个人听见门响,一齐抬头。
「先生。」胡亥叫了一声,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软。
赵高走过去,先看胡亥的字。
胡亥在练「等」字。一笔一画,比前几日稳了,可收笔那一个钩,还是学不像,总是往右飘,像一片被风吹歪的叶。
「钩要收回来。」赵高说,「笔往下压,再往左带。」
他伸手,握住胡亥的手,带着他写了一遍。
少年的手腕很细,握在掌心里,微微发着热。
「先生的手,比臣的凉。」胡亥说。
赵高没说话,松了手。
他转头看赵成。赵成把写好的竹简往他面前一递,有些紧张。
「兄,臣今日写的,是一个『人』字。」
赵高低头看。
那个「人」字,一笔撇,一笔捺,端端正正,收笔干净。没有钩。
赵高看了很久。
「好。」他说,「往后就这样写。」
赵成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低下头去。
「臣一定好好写。」
赵高在殿里站了一会儿,没有多留。他还要赶在城门开之前,把车马仪仗最后点一遍。
临走时,胡亥追到门口。
「先生。」少年扒着门框,「你送完扶苏哥哥,什么时候回来。」
「午后。」
「臣等你回来,教臣写那个钩。」胡亥说,「臣一个人练,总练不像。」
赵高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「好。」
他转身走进尚未亮透的宫道里。
出了宫,赵高直奔咸阳城外十里长亭。
天还没亮,赵高就到了。亭前官道铺着新扫过的黄土,路两旁的树在风里轻轻晃。他把手笼在袖中,看那支队伍一列一列从城门里出来,旌旗、铜钲、赭衣的骑士,在渐亮的天光里次第展开。
扶苏此番赴上郡,名分上是代天子巡边。排场是皇帝钦定的,不能寒。
可赵高清楚,这不是风光的送行。
这是把一个儿子,从皇帝身边送走。
东边的天泛白的时候,身后响起了脚步声。轻,稳,带着点夜里没睡好的拖沓。
「少府令来得早。」扶苏说。
赵高没有回头。
「公子更早。」他说,「是臣该来迎公子。」
扶苏走到亭里坐下。案上摆着赵高备下的酒,两只铜爵,一壶温着的黍酒。扶苏不喝酒,这是宫里人都知道的。赵高只备了半壶,说是给路上暖身。
「你这样的人,」扶苏说,「若不做少府,去做个送客的亭长,也能把人照顾得妥妥帖帖。」
「亭长送的是过路的人。」赵高说,「臣送的,是去上郡的公子。」
扶苏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浅,像水面被风一碰。
「少府令,」扶苏说,「今日这十里亭,是孤送你一程,也是孤送一句实话给你。」
「公子请讲。」
「张苍的案子,你查到今日,才算查到墙边。」扶苏说,「可墙里面,你还没进去。」
赵高没有接话。
「张苍不过是一只手。」扶苏说,「御史府的手,少府的手,宫里织室的手。能同时用这三只手的人,不在外面,在宫里。」
「公子知道是谁。」
「孤不知道。」扶苏说,「孤只查到了一件事。十一年前,父皇命人查赵氏余党,那一道密诏,不是从尚书台出的。」
赵高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「不是尚书台。」
「是从内廷出的。」扶苏说,「经手的人,当日就死了。所以这十一年,你查御史府、查少府、查廷尉,都查不到头。因为头在宫里。宫里的人,从来不把名字写在简上。」
赵高沉默下去。
晨风从亭外穿进来,把案上那壶酒的气味吹得散开。他闻到那股熟悉的椒香,混着黄土和露水的潮气。
「公子为何告诉臣。」他问。
扶苏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向咸阳城的方向。城楼在晨雾里,黑压压的一片。
「因为孤要走了。」他说,「孤这一走,朝中还能查这件事的人,就只剩你一个。」
「蒙毅还在。」
「蒙毅是孤的人。」扶苏说,「可他不能碰内廷。碰了,就是死。」
「那臣呢。」赵高说,「臣碰了,就不会死吗。」
扶苏回过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静,静得让赵高想起那一日,宫道上扶苏说「孤记了十一年」时的神情。
「你不一样。」扶苏说,「你本来就是从宫里爬出来的人。宫里的路,你比谁都熟。」
「公子把臣当成一把刀。」
「是。」扶苏说,「孤从不骗你。孤就是要用你这把刀,去撬宫里的那扇门。孤走了,刀还留在咸阳。等孤从上郡回来,要么门开了,要么刀断了。」
「公子就不怕,臣这把刀反过来。」
「怕。」扶苏说,「所以孤今日,要你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。」
「赵成,」扶苏说,「你护得住吗。」
「臣护得住。」
「你护不住。」扶苏说,「前日织室那一场,已经说明白了。你越护他,他越危险。因为他身上,有你唯一的软处。」
赵高没有反驳。
扶苏说的是实话。赵成是他唯一的软处。这件事,他藏了十三年,到头来还是被人看得一清二楚。
亭外的风大起来,把旌旗吹得扑扑响。一队赭衣骑士从官道旁小跑过去,马蹄踏在黄土上,扬起一片细尘。
蒙恬一直站在亭外,这时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公子。」他低声说,「时辰到了。」
扶苏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赵高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,放在赵高手里。
很轻。
是一小片竹简。
「孤走之前,最后给你一样东西。」扶苏说,「不是给你的。是让你转交给一个人。等那个人来问你,你再给他。」
赵高低头看。
竹简上什么字都没有,只在左下角,烙着一个极小的印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是隐宫旧籍上的印。
「给谁。」赵高问。
扶苏已经转身,往车队走去。
「等一个,手里捧着『等』字来的人。」扶苏说,「到了那天,你就知道是谁了。」
他走到车前。蒙恬伸手要扶他上车,扶苏没有上车。
他站在车边,回头,最后看了赵高一眼。
「少府令,」他说,「今日来送孤的人里,有几个,是来送孤死的?」
赵高没有答。
「你不用答。」扶苏说,「你只要记住,孤今日是活着走出这十里亭的。孤欠你这一程。」
他转身上车。
车帘落下,遮住了那一身素白。
蒙恬翻身上马,经过赵高身边时,勒了一下缰绳。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黄土地上刨了两下。
「少府令。」蒙恬的声音很低,像刀背贴着人的耳,「公子在上郡,若是少了一根头发,臣会回来。回来的时候,臣不会先问罪。」
赵高看着他。
「将军多虑了。」他说,「公子代天子巡边,自有天佑。」
蒙恬没有接话。他看了赵高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信任,只有一种很沉的、像边塞雪一样的冷。
他调转马头,一夹马腹,到了车队前头。
鼓声起了。
铜钲一响,车队缓缓动起来。旌旗在晨光里次第展开,赭衣的骑士夹道而行,铁甲与戈矛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扶苏的车在最中间,白色的车衣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头鹿,正没入北方的晨雾里。
赵高站在长亭前,看那支队伍越走越远,直到只剩一道淡淡的尘。
他低头,看手里的竹简。
那枚隐宫的旧印,凉得像一块冰。
十三年前,他刚被没入宫中,跪在籍吏面前,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进赵氏的亡册。那籍吏手里的印,就是这样的纹路。一压下去,一个人就不算人了。
一片无字的简。
一个「等」字。
还有一个,已经去了上郡的人。
「少府令。」
身后有人叫他。
赵高回头。
蒙毅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站在亭外的官道边。他一身朝服,没有送行,却来了。
「蒙毅。」赵高说,「你也是来送公子的。」
「不。」蒙毅说,「臣是来送你一句话的。」
「说。」
蒙毅走到他面前,停在三步之外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和蒙恬长得很像,只是更冷,冷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
「公子托臣带一句话。」蒙毅说,「你护得住赵成,护不住胡亥。」
赵高的手指,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「胡亥那双手,」蒙毅说,「已经被人看见了。看见他的人,在宫里。那个人,也看见了你。」
「这是公子的意思,还是你的意思。」
「有区别吗。」蒙毅说,「公子已经出了城。臣还在城里。臣会一直看着,直到你把那句话想明白。」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赵高站在长亭前,很久没有动。
官道上的车队已经走远了,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尘,在风里慢慢散开。他抬起头,看向咸阳城的方向。
城楼在晨雾里,黑得不像城,像一口张开的匣子。
而匣子里,有人正数着他的手,也数着胡亥的手。
赵高把那片无字的竹简,慢慢收进袖中。
他忽然很想回宫。
去看一眼胡亥。
那个刚学会写「等」字的少年,此刻,大概还坐在章台宫的案前,一笔一画地练着。
他练的每一个字,都被人看在了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