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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结句上多了一个钩 张苍逼赵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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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高是在隐宫旧织室找到赵成的。
那地方他十一年没来了。门还是那扇门,槛还是那道槛,只是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。推门进去,一股旧麻、霉灰和灯油混在一起的气味,扑面而来。
织室里点着三盏灯。
赵成坐在一张旧织机前,面前摊着一片竹简。张苍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按在他肩上。
旁边还站着一个人。高,瘦,右手小指上套着一只玉韘。
赵高在门口站定。
「御史丞。」他说,「深夜借臣的弟弟,怎么不先跟臣说一声。」
张苍抬起头。
灯下看,他的脸比白日里更瘦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。那双总是拢在袖里的手,此刻露在外面,白,细,虎口一颗黑痣。
「少府令。」他说,「臣不是借。臣是请。」
「请。」赵高往里走了一步,「请到隐宫旧织室来,还请得这么急。」
「地方是偏了些。」张苍说,「可这里安静。写东西,最要紧的是安静。」
赵高看向赵成。
赵成也看着他。少年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出声。赵高看见,他握笔的那只手,指节都白了。
「写到哪里了。」赵高问。
「写完了。」张苍说,「就差最后一笔。」
他伸手,把案上的竹简转过来。
赵高看见了那八个字。
臣赵高,亲告属实。
字迹是他的。撇短,捺长,收笔不收。十四岁的赵高,就是这样的字。
赵高看着那八个字,心里忽然静了下来。
静得像是有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。
「像。」他说。
「像。」张苍说,「臣找了十一年,才找到这么一双能写出少府令旧字的手。」
「所以你杀了汤老吏。」
「汤老吏不死,这页就凑不齐。」张苍说,「他知道得太多。柜上三层布,他掀了两层,还想掀第三层。」
「第三层是什么。」
「是臣。」张苍说。
赵高看着他。
「你为什么要做这些。」
张苍没有立刻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赵成,又抬起头来。
「少府令,你坐这个位子,坐了三年。」他说,「三年前,这个位子本该是臣的。」
赵高没有说话。
「臣在御史府熬了十七年。从抄文书的小吏,熬到御史丞。少府令的位子空出来的时候,满朝都说,该轮到臣了。」张苍说,「可陛下选了你。一个入宫才十年的亡国奴。」
他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,咬得很清楚。
「臣不服。」
「所以你要把臣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。」
「臣不要拉你下来。」张苍说,「臣要你自己走下去。走不下去,就得死。」
他抬手指了指那片竹简。
「这八个字,加上你弟弟的手印,再加上少府旧印和紫泥,就是一份铁案。赵高告赵氏,赵高亲手把自己的满门送进咸阳狱。这份东西送到陛下案上,你猜,陛下会怎么看你。」
赵高看着那八个字。
「陛下不会信。」他说。
「陛下信不信,不重要。」张苍说,「满朝信不信,才重要。你查了十一年的案子,查到最后,查出告者是你自己。你说,这满朝的人,是信你,还是信这页简。」
赵高没有答。
他知道张苍说得对。
这宫里,真相从来不是最要紧的。最要紧的,是别人愿意信什么。
「所以,」赵高说,「你今夜把臣引到廷尉府,就是为了让臣离开章台宫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知道臣会去找李斯。」
「臣知道。」张苍说,「李斯手里那半页,臣等了整整一年。臣就等他交给你。」
「你算得很准。」
「臣算了十一年。」张苍说,「只算漏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。」
张苍低头,看向赵成。
「臣没想到,」他说,「你弟弟的字,会跟你现在一模一样。」
赵高的心,猛地一跳。
他看向案上那片竹简。
那八个字的最后一笔,那个「实」字的最后一捺,已经写完了。
可那一捺的末尾,多了一个极小的、往上挑的钩。
赵高看着那个钩,看了很久。
「赵成。」他说。
「臣在。」赵成的声音,有些抖。
「这一笔,是谁让你写的。」
「没人让臣写。」赵成说,「臣自己写的。」
「你知道这一笔,会毁了什么。」
「臣知道。」赵成说,「臣只会写兄现在的字。兄十四岁的字,臣写不出来。」
他抬起头,看着张苍。
「御史丞方才说,要臣写一份十四岁的字。」赵成说,「臣写不了。臣只能写兄现在的字。臣写了,御史丞没看出来。」
张苍的脸色,一点一点变了。
他低头,去看那片竹简。
「这一笔——」
「这一笔,是钩。」赵高说,「臣现在的字,收笔带钩。臣十四岁的字,收笔不收。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御史丞,你找了十一年,找到了一双能写臣字的手。可你没找到,一双能写臣十四岁字的手。」
张苍盯着那个钩,手指微微发抖。
「不可能。」他说,「臣看过的。臣看过你十四岁的字,看过你现在的字。臣分得清。」
「你分得清字,分不清手。」赵高说,「赵成从小到大,看的是臣现在的字。他学的是臣现在的收笔。你让他写十四岁的字,他写不出来。」
他伸手,把那片竹简拿了起来。
「这份结句,废了。」
张苍猛地抬头。
「废了,臣还可以再写!」
「你写不了了。」赵高说,「你手里没有第二个赵成。你也没有第二个靳和。靳和在臣手里,梧在廷尉府。你今夜带来的这个人——」
他看向那个戴玉韘的高个子。
「他是谁。」
高个子没有说话。
张苍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短,很冷。
「少府令,你以为你赢了。」他说,「你弟弟的字,是废了这一份。可你改籍的事,臣已经写进了另一份简。臣死了,那份简就会送到陛下案上。」
赵高看着他。
「你威胁臣。」
「臣不是威胁。」张苍说,「臣是告诉你,今夜你放臣走,那份简,臣可以压着。你不放,明日一早,陛下就会知道,三年前你替赵成改籍的事。」
织室里静了下来。
赵成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赵高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隐宫那间又冷又暗的屋子。那时候赵成还小,缩在他怀里,问他:兄,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。
他那时候说,等兄有本事了。
如今他有本事了。
可这本事,还是护不住一个孩子。
「御史丞。」赵高说,「你方才说,你算了十一年,只算漏了一件事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算漏了两件。」赵高说,「第二件,是臣今夜,没打算一个人来。」
张苍一愣。
就在这时候,织室外面,响起了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队人。
门被推开。
蒙毅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四名廷尉府的甲士。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,又看向赵高。
「少府令。」他说,「公子让臣来,问一句:人,找到了没有。」
赵高把竹简收进袖中。
「找到了。」他说,「御史丞张苍,私造伪案,杀少府泥库旧吏汤氏,掳掠宫人赵成。人证物证,都在这里。」
蒙毅的目光,落在张苍脸上。
「御史丞。」他说,「走吧。」
张苍没有动。
他死死盯着赵高,嘴唇哆嗦着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可最后,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慢慢地,把双手从袖中伸了出来。
甲士上前,给他上了枷。
赵高走到赵成面前,蹲下身。
「能走吗。」
赵成点头。
「能。」
「那就走。」
赵成站起来,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
「兄。」
「嗯。」
「臣方才写的那个钩,」赵成说,「是不是写错了。」
赵高看着他。
「没写错。」他说,「你写得很好。」
赵成愣了一下,眼睛忽然红了。
「臣以为,臣坏了兄的事。」
「你没有坏。」赵高说,「你替臣,把这份伪案,写废了。」
他伸手,替赵成把散乱的衣领理好。
「从今日起,」他说,「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要让人看见。」
赵成用力点头。
天亮的时候,赵高带着张苍、赵成,进了宣室殿。
始皇帝坐在上首,面前摊着那片结句。
他看了很久。
「这不是十四岁的字。」他说。
「是臣现在的字。」赵高说。
「谁写的。」
「臣的弟弟,赵成。」
始皇帝抬起头,看向跪在殿下的赵成。
赵成伏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。
「你写的。」始皇帝说。
「是……是臣写的。」赵成的声音发抖,「臣只会写兄现在的字。臣写不出兄十四岁的字。」
始皇帝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片竹简拿起来,对着光,看了看那个多出来的钩。
「好。」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「朕说过,你这双手,要留在宫里学写别的字。」始皇帝说,「今日,你写了一个好字。」
赵成伏在地上,半天没有敢抬头。
始皇帝把竹简放下。
「张苍,交给廷尉。」他说,「李斯,你审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「赵高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欠朕的,还清了。」始皇帝说,「可朕要你记住,这宫里,能写你字的人,不止一个。」
赵高叩首。
「臣记住了。」
他退出宣室殿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宫道上的积水干了,青石被日头照得发白。赵高站在殿阶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胡亥在阶下等他。
少年手里捧着一片竹简,见他出来,快步迎上来。
「先生。」他说,「赵成呢。」
「在里头。」赵高说,「陛下留他说话。」
胡亥松了一口气。
「先生。」他把手里的竹简递过来,「臣昨夜,自己练了一个字。」
赵高低头看。
竹简上,写着一个「等」字。
写得歪歪斜斜,收笔却带着一个极小的钩。
赵高看着那个钩,忽然笑了。
「谁教你的。」
「没人教。」胡亥说,「臣看先生写字,看了三年。」
赵高把竹简收进袖中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,「今日的课,还没上。」
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章台宫走。
走到宫道拐角,一名内侍匆匆迎面走来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诏书。
「少府令。」内侍躬身,「陛下有诏。」
赵高停下脚步。
「念。」
内侍展开诏书,尖细的声音在宫道上响起来。
「三日后,皇长子扶苏,赴上郡监军。蒙恬领兵随行。着少府令赵高,备车马仪仗,代朕送行。」
赵高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扶苏。
上郡。
他抬起头,看向宫道的尽头。
那里,晨光正好。一个白衣的身影,正站在光里,远远地望着他。
像一头,即将离群的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