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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最后一页在廷尉袖里 李斯交出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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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斯把梧押进了廷尉府后堂。
赵高没有走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扇门合上,才慢慢开口。
「廷尉。」他说,「臣有一句话,想问。」
李斯转过身来。
「少府令请说。」
「梧方才那句话,」赵高说,「廷尉听懂了。」
李斯的脸上,没有半点变化。
「一个囚徒的疯话,有什么懂不懂。」
「他不是疯话。」赵高说,「他知道最后一页在哪里。他也知道,那一页在谁手里。」
李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廊下的风穿堂而过,把檐角的一盏灯吹得晃了晃。灯火在两个人之间摇了一下,又稳住。
「少府令。」李斯终于说,「随臣来。」
他转身往府里走。
赵高跟上去。
廷尉府的后堂,比少府值房深得多。一路过了三道门,最后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停下。屋里只点着一盏灯,灯下摆着一张案,案上什么都没有。
李斯走到案后,伸手在案底摸了一下。
机括轻响。
案面下弹出一个暗格。暗格里,躺着一片薄薄的竹简,用一块旧绢包着。
李斯把竹简取出来,放在案上,却没有立刻打开。
「十一年前,」他说,「臣在御史府,做舍人。」
赵高没有说话。
「前二二八年,赵氏余党一案,是御史府办的。」李斯说,「案子办到一半,上头要一个告者。要一个能指认赵氏藏匿邯郸城西的人。」
「谁要的。」
「御史大夫。」李斯说,「那时候,臣只是他手下一个抄文书的舍人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他给了臣两条路。一条,是臣做告者,指认赵氏。另一条,是臣跟赵氏一起,进咸阳狱。」
赵高看着他。
「你选了第一条。」
「臣选了第一条。」李斯说,「臣那时候二十三岁,刚入仕三年。臣不想死。」
屋子里静了下来。
灯芯爆了一下,火光一跳。
「告词是臣写的。」李斯说,「臣的手印,也是臣自己按的。按完,御史大夫说,赵氏满门,一个不留。」
赵高的手指,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「可赵成活下来了。」他说。
「是。」李斯说,「臣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。臣只知道,案子结的那天,少府报上来一份亡故册,上面有赵成的名字。御史府核准了。」
「核准的人是谁。」
「臣不知道。」李斯说,「臣那时候,连进核准房的资格都没有。」
他把旧绢解开。
竹简露了出来。
那是一页旧简,边角发黄,断口很齐。赵高一眼就认出来,那是从隐宫副本上割下来的——和梧送来的那页,断口能对上。
简上只有两行字。
第一行:告者,李斯。
第二行:臣李斯,亲告属实。
下面按着一个手印。手印的纹路很细,指节处有一道旧疤。
赵高看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「所以,」他说,「他们割走这一页,不是为了毁你。」
「是为了换。」李斯说。
「换成臣的名字。」
「换成你的名字,换成你的手印,换成你的结句。」李斯说,「换完,这一页就成了铁案。赵高告赵氏,赵高亲手把自己的满门送进咸阳狱。到那时候,你查了十一年的案子,就成了你自己的罪。」
赵高闭上眼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那页新简上的字,是这几日才添的。
他们不是在补一桩旧案。
他们是在造一桩新案。
「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页的。」他问。
「去年九月。」李斯说,「汤老吏死之前,托人送到臣府上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让送信的人带一句话:『这一页,廷尉留着,比烧了有用。』」
「你留了一年。」
「臣留了一年。」李斯说,「臣不敢烧,也不敢交。交出去,臣就是赵氏一案的告者。烧了,臣就再也说不清,这页上原本写的是谁。」
赵高看着他。
「你怕死。」
「臣怕。」李斯说,「臣怕了十一年。」
「你怕的,不是死。」赵高说,「你怕的是,有一天赵成站在你面前,问你一句:当年告我赵氏的,是不是你。」
李斯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,按在那页竹简上,按得很紧。
「少府令。」他说,「臣今日把它给你,不是求你饶。臣知道,臣欠赵氏的,饶不了。」
「那你求什么。」
「臣求你,」李斯说,「别让它落到第二个人手里。」
赵高伸手,把那页竹简拿了起来。
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可他拿在手里,却觉得沉。
「第二个人,是谁。」他问。
李斯抬起头。
「张苍。」
赵高的手,停了一下。
「御史丞张苍。」
「是他。」李斯说,「十一年前,御史府核准赵成除籍的,是他。三年前,替赵成重新立籍又核准除籍的,也是他。能同时进出少府籍室和御史府旧案房的,全咸阳只有他一个。」
赵高想起那道盖着少府真印的令。想起张苍亲自送到少府,只问一句「办不办」。想起张苍那双总是拢在袖里的手,白,细,右手虎口,有一颗黑痣。
他一直以为,张苍是来试探他的。
原来张苍不是来试探。
张苍是来看,他查到哪一步了。
赵高记得那一日。张苍站在少府值房的门口,没有进来,只把令递过门槛。他的手很白,袖口干净,虎口那颗痣露在外头。他问完「办不办」,没有等回答,转身就走了。赵高那时候只觉得,这个御史丞办事利落。如今再想,张苍那天不是来送令的。
他是来认人的。
「他知道你手里有这页。」赵高说。
「他知道。」李斯说,「所以他一直在等。等臣把这页交出去,或者等臣把它烧了。臣交,他就说臣是告者;臣烧,他就说臣毁证。无论哪一条,臣都活不成。」
「所以你把臣拉进来。」
「臣不是拉你。」李斯说,「臣是等你自己走进来。」
赵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短,像刀锋在灯下闪了一下。
「廷尉。」他说,「你算了十一年,算到今日,还是算漏了一步。」
「哪一步。」
「张苍要的,不是你死。」赵高说,「他要的是臣死。你只是他用来逼臣走进来的那条路。」
李斯的脸色,终于变了一下。
「少府令是说——」
「他要臣亲手把这页交到陛下面前。」赵高说,「臣一交,赵成那页被改的籍,臣十三年前做的手脚,就全摆在陛下案上。到那时候,臣是告者,臣也是改籍的人。臣比你还说不清。」
屋子里静得可怕。
灯油快尽了,火苗一点一点矮下去。
「那你还交不交。」李斯问。
赵高把那页竹简,慢慢收进袖中。
「交。」他说,「但不是现在。」
「什么时候。」
「等臣先找到,那个能让这页变成铁案的人。」
李斯看着他。
「你要找张苍。」
「臣要找的,不是张苍。」赵高说,「臣要找的,是张苍背后,那个能让他把御史府和少府都当成自家柜子的人。」
他转身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。
「廷尉。」他说,「梧先留在你这里。别审,也别让他死。他还有用。」
「你要去哪。」
「回宫。」赵高说,「臣弟弟还在章台宫。」
他出了廷尉府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咸阳城的街上,行人稀少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。赵高走得很急,几乎是一路小跑。
他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张苍既然知道李斯手里有那页,就一定知道,赵高今晚会来找李斯。张苍若真想拦,早该在半路动手。可他没有。
那说明,张苍要的东西,已经不在李斯那里了。
赵高穿过宫门的时候,守门的郎中正在换岗。两排执戟的影子在火把下交错了一下,又分开。他闻到宫里那股熟悉的椒香,混着雨后砖缝里的潮气,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,一点一点沉到了底。
他推开章台宫西偏殿的门。
殿里点着灯。
胡亥坐在案后,手里还握着笔。见他进来,胡亥抬起头,脸色有些白。
「先生。」
「赵成呢。」
胡亥没有说话。
他慢慢抬起手,指向案上。
案上摊着一片竹简。
竹简上写着一行字。
臣赵高,亲告属实。
字写得很慢,很稳,一笔一画,都是赵高的手。
可最后一笔,停在了半空。
那个「实」字的最后一捺,没有写完。
赵高走过去,把竹简拿起来。
竹简底下,压着一小片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很生,像是用左手写的:
少府令,借你弟弟的手一用。写完,还你。
赵高的手,一点一点收紧。
「先生。」胡亥的声音,很轻,「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。」
「臣走之后。」
「臣一直看着。」胡亥说,「臣就转了一下身,去添灯油。再回头,他就不在了。」
赵高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行没写完的字,忽然想起扶苏今天说过的话。
字学多了,手就杂了。
手一杂,就写不回原来的样子了。
可赵成的手,还没有杂。
他写出来的,还是赵高现在的字。
赵高把竹简收进袖中,转身往殿外走。
「先生。」胡亥在身后叫他,「你去哪。」
「去把臣弟弟,接回来。」
「臣跟你去。」
赵高停下脚步。
他回过头,看着胡亥。
少年站在灯下,手里还攥着那支笔,脸上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是早就想好了的神情。
「你不能去。」赵高说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张苍要的,就是你去。」赵高说,「你一去,他就有了第二双手。」
胡亥看着他,慢慢地把笔放下了。
「那先生一个人去。」
「臣一个人去。」
「先生。」胡亥忽然说,「你回来的时候,臣想学写一个字。」
「什么字。」
「等。」胡亥说,「臣想学写『等』。」
赵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「好。」他说,「臣回来教你。」
他推门出去,走进了咸阳城深不见底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