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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他早知道赵成没死 扶苏道出十 ...

  •   宫道很长。

      雨后的青石泛着湿光,扶苏走在前面,白衣的下摆扫过积水,却不染一点泥。蒙恬在他左后,蒙毅在右后,三个人走得不快,像是在等赵高跟上来。

      赵高跟上去,隔着三步,停住。

      「公子。」他说,「臣有一事,冒昧相问。」

      扶苏没有回头。

      「问。」

      「公子方才说,赵成是个好名字。」赵高说,「可赵成入宫十三年,籍在隐宫,名不上宗正。公子是从何处,知道这个名字的。」

      扶苏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
      不是停,只是慢了一拍。赵高看见了。

      「少府令。」扶苏说,「你问得很小心。可你真正想问的,不是孤从何处知道,而是孤知道了多久。」

      赵高没有否认。

      「是。」他说,「臣想知道,公子知道了多久。」

      扶苏转过身来。

     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眉眼照得有些淡。他看着赵高,那目光不带敌意,也不带怜悯,像在看一份早就读过、却一直没有批注的旧简。

      「十一年前。」他说,「孤十三岁。父皇命孤去少府录囚,学一学什么叫做『生死有册』。」

      赵高心里一沉。

      十一年前,正是前二二八年。

      「少府把隐宫的亡故册抱来,厚厚一摞。」扶苏说,「孤一页一页看。看到一页,上面写着:赵成,六岁,病亡,尸未获。」

      赵高的手指,在袖中慢慢收紧了。

      「那一页,有古怪。」扶苏说,「那个『亡』字,是后写的。底下还压着一个字。」

      「什么字。」

      「存。」

      宫道上静了下来。

      远处有宫人洒扫,竹帚扫过青石,沙沙地响。那声音很远,远得像隔着一层雨。

      「一个『存』字,被人用浓墨盖成了『亡』。」扶苏说,「盖得很急,墨都洇了。孤当年问少府的籍吏,这是怎么回事。籍吏说,写错了,改过来的。」

      「公子信了。」

      「孤没信。」扶苏说,「可孤那时候只有十三岁,父皇让孤录囚,不是让孤翻案。孤把那页记在心里,没有说。」

      赵高看着他。

      「公子记了十一年。」

      「孤记性好。」扶苏说,「尤其是这种,被人特意改过的字。」

      蒙毅在旁忽然开口。

      「不止一页。」

      赵高转向他。

      蒙毅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木牍,没有递过来,只拿在手里。

      「臣三年前查少府旧籍,见过赵成的名字。」蒙毅说,「一次在前二二八年,记的是病亡。一次在前二二〇年,记的是除籍。」

      赵高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
      前二二〇年。

      那一年,他刚坐上少府令。也正是那一年,他替赵成重新立了籍。

      「同一个人,死了两回。」蒙毅说,「第一回,尸未获。第二回,连尸首都没有记。少府报的是『除籍』,可除籍得有原籍。臣去查原籍,原籍上写的是『存』。」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「一个死了两次的人,籍上却写着『存』。少府令,你说,这是谁的手笔。」

      赵高没有立刻答。

      他知道那是谁的手笔。

      第一回,是他自己。十三年前,他刚入隐宫,赵成还小,他怕弟弟被人记进赵氏余党的名册,便求当时的籍吏,把赵成的「存」改成了「亡」。那籍吏收了半匹布,改得很草,墨都洇了。

      第二回,不是他。

      前二二〇年,他刚当上少府令,替赵成重新立籍时,特意把「亡」改回了「存」,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赵氏子,赵衍次子。

      那一行字,是他亲手写的。

      「第二回,不是臣。」赵高说。

      「孤知道。」扶苏说,「第二回的笔迹,是御史府的。」

      赵高抬起头。

      「御史府。」

      「除籍那一页,盖的是御史府的印。」扶苏说,「少府报除籍,御史府核准。核准的那一笔,写在御史府的旧簿上。孤查过,那一年的御史府,掌籍的是个老吏,姓汤。」

      汤老吏。

      那个去年九月死在城外的人。

      赵高的后背,慢慢凉了下去。

      「所以,」他说,「十三年前改『存』为『亡』的,是臣。三年前核准除籍的,是御史府。可三年前,臣明明已经替赵成重新立了籍。」

      「是。」扶苏说,「有人在你立籍之后,又去御史府,把那一页核准成了除籍。」

      「谁。」

      扶苏看着他,没有答。

      蒙恬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「公子。」他的声音很低,像刀背压在石头上,「够了。」

      扶苏没有看他。

      「孤知道。」他说,「孤今日说的,已经够多了。」

      「公子知道,还要说。」蒙恬说。

      「因为孤不说,他早晚也会查到。」扶苏说,「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见,不如孤自己说。」

      蒙恬没有再劝。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,重新站回扶苏身后,像一堵合拢的墙。

      赵高看着这三个人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      扶苏今日来,不是路过。

      他是来认人的。认赵高这个人,也认赵高手里的那桩案子。他把十一年前看见的东西,一件一件摆到赵高面前,不是为了帮赵高,是为了让赵高知道——这盘棋上,还有一个人,也看见了那页被改过的字。

      「公子。」赵高说,「臣斗胆再问一句。那页被割走的告者页上,原本写的是谁的名字。」

     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「孤不知道。」他说。

      「公子也不知道。」

      「孤只知道,不是孤。」扶苏说,「有人在把孤的名字,往那张纸上引。今日孤若不来,明日御史府一查,就会查出皇长子十一年前私阅隐宫亡籍。再往后,那页纸上写的是谁,就不重要了。」

      他看着赵高。

      「少府令,你查了十一年,查到今日,可曾想过,你查的那个人,也许根本不想让你查到。」

      赵高没有说话。

      「他要的,不是你查不到。」扶苏说,「他要的是,你查到一半,自己停下来。」

      蒙毅在旁冷冷道:「或者,让你查到一个错的人。」

      赵高看向蒙毅。

      蒙毅也看着他,眼神很淡。

      「少府令,这宫里的人,最怕的就是猜。」他说,「你猜错一次,死的是你弟弟。猜错两次,死的是你自己。」

      赵高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      「臣记下了。」他说。

      扶苏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
      走出两步,他又停下。

      「少府令。」他说,「孤今日来,还有一句话。」

      「公子请说。」

      「赵成那双手,只会写两个字。」扶苏说,「你让他进宫学字,是好事。可你要记住,字学多了,手就杂了。手一杂,就写不回原来的样子了。」

      赵高心里一动。

      「公子是说——」

      「孤什么都没说。」扶苏打断他,「孤只是提醒你,有人要的,不是一个会写字的赵成。有人要的,是一个还能写出十四岁赵高的手。」

      他说完,带着蒙恬、蒙毅,走进了宫道尽头的晨光里。

      赵高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靳和那句话:一份供状,光有告词不够,还得有结句。

      结句是八个字。

      臣赵高,亲告属实。

      他们手里已经有了前四个。

      而能写出后四个的人,全宫里只剩两个。一个是他自己,一个,是教了胡亥二十七夜字的靳和。

      如今,多了一个赵成。

      赵高闭上眼。

      扶苏说得对。有人要的,不是一个会写字的赵成。有人要的,是一双还能写出十四岁赵高的手。

      而赵成,恰好是这宫里,除了他之外,唯一一个从小看着他写字长大的人。

      赵高睁开眼,转身往章台宫去。

      章台宫西偏殿里,胡亥正在练字。

      赵成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一支笔,攥得很紧,像攥着一根救命的东西。

      「先生。」胡亥见他进来,站起身,「他来了。」

      赵高看向赵成。

      「写。」他说。

      赵成愣了一下。

      「写什么。」

      「写你的名字。」

      赵成低下头,把笔尖蘸了墨,在竹简上,一笔一画地写。

      赵。

      成。

      两个字写得很慢,很稳。收笔的时候,最后一捺,轻轻往上一挑,带出一个小小的钩。

      赵高看着那个钩,心里忽然一紧。

      那是他的字。

      不是十四岁的字。是他现在的字。

      「谁教你的。」他问。

      赵成抬起头。

      「兄教的。」他说,「兄每回写字,收笔都这样。臣看了十三年。」

      赵高没有说话。

      胡亥在旁边,也看着那个钩,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

      「先生。」他轻声说,「他写的,和先生现在的字,一模一样。」

      「臣知道。」赵高说。

      「那要是有人要一双能写出先生现在字的手——」

      「臣也知道。」赵高说。

      他伸手,把赵成写的那片竹简拿起来,看了很久,然后收进袖中。

      「从今日起,」他说,「你在这殿里学字。学什么,臣来定。写什么,臣来定。旁人让你写的,一个字都不许写。」

      赵成点头。

      「臣记住了。」

      赵高转身,往殿外走。

      走到门口,他停住。

      「胡亥。」

      「臣在。」

      「你看好他。」赵高说,「从今日起,他写的每一个字,你都要看着。」

      胡亥看着他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「先生放心。」他说,「臣看着。」

      赵高出了章台宫,径直往廷尉府去。

      梧已经押到了。

      李斯站在廷尉府的廊下,手里捧着一卷简,神色很淡。见赵高进来,他抬了抬眼。

      「少府令来得正好。」他说,「这人,臣审了一夜,一个字都不肯说。」

      赵高看向廊下被绑着的梧。

      梧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笑很轻,轻得像雨打在瓦上。

      「少府令。」梧说,「主人让臣带一句话。」

      「说。」

      梧转过头,看向李斯。

      「主人说,」他一字一顿,「最后一页,在廷尉袖里。什么时候还。」

      廊下的风,停了一瞬。

      赵高看见,李斯捧着简的手,极轻地,顿了一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8章 他早知道赵成没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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