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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被割走的那一页,写着活人的名字 被割走的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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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了一夜,到天快亮时才停。
赵高捡起那个油纸包,没在雨里打开。他让敞把梧押下去,又亲自把章台宫西偏殿的灯,一盏一盏地吹灭。胡亥站在殿门内,手里还攥着那卷没写完的字。
「先生,他跑了吗。」
「没跑。」赵高说,「他根本就没想跑。他是来送信的。」
「送的什么。」
赵高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。
「送一个,让臣查了十一年的答案。」
回到少府值房,赵高把油纸包拆开。
油纸里是一页薄薄的竹简,边角被刀割得整整齐齐。正是隐宫副本上,被割走的那一页。
赵高把竹简翻到正面。
纸包里的竹简还带着雨气,摸上去发潮。赵高就着灯,先看它的断口。断口毛边朝外,说明割的人是从里往外下刀的。这样的手法,隐宫籍室里只有一种人会——常年修补旧简的裱吏。
再看字。
「告者」一栏,不再是「不详」。
上面新写了两个字,墨色很新,是这几日才添上去的——赵高。
字的下面,按着一个手印。
赵高看着那个手印,慢慢地,把右手抬起来,对上去。
纹路,长短,指尖的螺纹。
一模一样。
那是他自己的手印。
「从保书上拓下来的。」敞站在旁边,声音发紧,「府令,他们凑齐了。字,手印,印。现在只差一个结句。要是让他们拿到结句,这份供状就成了铁案,翻不过来。」
赵高没说话。
他把那页竹简放到灯下,看了很久。
「不。」他忽然说,「他们没凑齐。他们少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时间。」赵高说,「这上头的字,是这几日新添的。手印,也是这几日拓的。可前二二八年的旧案,该是十一年前就落了笔。一份十一年前该有的供状,字却是新的,印却是新的——这就是破绽。」
敞眼睛一亮。
「所以他们才要杀靳和,才要灭口。」他说,「只要靳和死了,就没有人知道,这份供状是后来补的。」
「所以他们要的不是结句。」赵高说,「他们是要在我拿到这页之前,把知道内情的人,一个一个除掉。靳和是第一个。」
「还有谁。」
赵高站起身。
「还有我。」他说,「和我手里,赵成那页被割走的籍。」
天蒙蒙亮。赵高没有歇,直接进了宫。
这一次,他没去少府,也没去廷尉。他径直去了宣室殿后的一间偏殿。那里,是始皇帝每日早起批简的地方。
宫人通传之后,赵高进去,跪下。
「陛下。臣查到的东西,比预想的要多。」
始皇帝正就着灯看简,闻言,头也不抬。
「说。」
「隐宫副本被割走的那一页,已经回到臣手里。」赵高说,「上面『告者』一栏,被人新写了臣的名字,还拓了臣的手印。墨是新的,手印也是新的。臣以人头担保,这页简,是这几日才做的假。」
始皇帝放下笔。
「然后呢。」
「然后,臣要请陛下,看一样旧东西。」赵高说,「十一年前,御史府封存首审底卷的时候,曾留下一份底子的底子。那份东西,如今还在御史府的柜里。只要把它取出来,与这页新简一对,假的就再也真不了。」
始皇帝抬眼看他。
「你怎么知道御史府还有一份底子的底子。」
赵高沉默了一瞬。
「因为臣记得。」他说,「十一年前,臣在御史府的旧案房里,见过一个老吏,把每一份底卷,都另抄一份,压在柜子最底下一层。那老吏姓汤,去年九月,死在了城外。」
始皇帝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
「你倒是把御史府的底,都摸清了。」
「臣不敢。」赵高说,「臣只是觉得,一个人死得蹊跷,他留下的东西,总会有人记着。」
始皇帝没有接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雨后初晴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瓦上水汽的味道。
「赵高。」他说,「你以为,朕这一日,让你去查,是为什么。」
「陛下是想看,臣能查到哪一步。」
「不是。」始皇帝说,「朕是想看,那藏在暗处的人,肯不肯为了这页简,自己走出来。」
赵高一怔。
「梧被擒了。」他说,「臣这就去审。」
「不必审了。」始皇帝说,「梧什么都不会说。他这样的人,从小被养着,只认一个主子,到死也只认一个。」
「那陛下……」
「朕已经派人,把御史府、少府、章台宫西偏殿,还有隐宫籍室,都围了。」始皇帝说,「谁昨夜去了哪一处,今晨自有门籍和值卒说话。」
赵高这才明白。从昨夜到现在,他查的每一步,都在这位帝王的眼里。
他忽然想起靳和那句话:「陛下不会先看纸,陛下会先看送纸的人。」原来李斯赌的,是陛下会翻到第二张;而陛下等的,是那个送纸的人,会不会自己走到灯下来。
「陛下早就知道,是内廷的人。」赵高说。
「朕知道,这宫里从来不止一双手。」始皇帝说,「朕只是不知道,是哪一双手,敢把主意打到朕的儿子身上。十八公子练字,练了二十七夜。能让他练,能进出章台宫西偏殿的人,数得过来。」
「所以陛下把十八公子搬到西偏殿去住。」
「是。」始皇帝说,「让他住进去,就是给那双手,再递一次机会。他们要写伪案,就绕不开胡亥这双手。朕就看看,他们还敢不敢来。」
「赵成呢。」始皇帝问。
「在臣府里。」赵高说,「臣没让他进宫。」
「让他进宫。」始皇帝说,「朕说过,他那双手,往后要留在宫里,学写别的字。朕的话,不说第二遍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赵高叩首,却没有立刻起身。
「陛下。」他说,「臣还有一事不明。」
「说。」
「那被割走的一页上,原本写的是谁的名字。」
殿里静了下来。
始皇帝背对着他,站在窗前的光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「你查了十一年。」他终于开口,「查来查去,总以为,那上头写的是『不详』。」
「臣愚钝。」
「那上头,写的是个活人的名字。」始皇帝说,「一个你如今,还天天能见着的人。」
赵高猛地抬头。
「是谁。」
始皇帝没有回头。
「朕不告诉你。」他说,「你若是连他是谁都查不出来,这少府令,你也不必做了。」
他挥了挥手。
「去吧。把赵成带来。把梧,带到廷尉府,交给李斯。」
赵高退出偏殿。
天光已经大亮。宫墙上的积水,一滴一滴往下落,把青石阶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。
赵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忽然觉得,这十一年的账,他才刚刚翻开第一页。
而那个「活人的名字」,或许,就藏在他每日走过的地方,藏在那些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面孔里。
他抬起头,看向宫道的尽头。
那里,一个少年正站在那里等他。
不是胡亥。
是另一个,身量更高、眉眼更淡的少年。一身白衣,负手而立,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年少的人。
一个虎背熊腰,站得笔直,目光像雪地里的狼。一个清瘦如竹,眼角微微上挑,手里捧着一卷简。
赵高认得他。
十三年前,宫墙上那个白衣少年,就是他。皇长子,扶苏。
也认得他身后那两个人。
蒙恬,蒙毅。蒙氏兄弟。一个将来要替他父皇守边塞,一个将来要替他父皇掌律法。满朝都传,未来的太子,必是扶苏;而扶苏身边,必有这蒙氏二人。
赵高的脚步,在那一刻,停住了。
扶苏看着他,微微一笑,那笑温得像春日的雪。
「少府令。」扶苏说,「听闻今早宫里出了案子,父皇宫门紧闭。孤路过,想讨一句实情。」
赵高行礼。
「回公子。不过是一桩陈年旧账,劳公子挂心。」
「陈年旧账,能惊动父皇半夜调兵,想必不小。」扶苏说,目光落在赵高袖口,「少府令一夜未眠,袖上还沾着雨。这账,怕是算到了孤家门口。」
赵高抬眼,与他对视。
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始皇帝方才那句话——「那上头,写的是个活人的名字。一个你如今,还天天能见着的人。」
他天天能见着的人,不多。
而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,恰恰,是他每一次进宫,都绕不开的人。
赵高的心,一点一点地,沉了下去。
「少府令。」扶苏身后的蒙毅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「公子问你话,你只管答,不必猜。这宫里的人,最怕的就是猜。」
赵高看向蒙毅。
「小郎君说得是。」他说,「臣只是没料到,这一桩陈年旧账,能把三位都惊动到宫道上。」
「惊动我们的,不是账。」蒙恬沉声说,「是昨夜西偏殿的动静。十八弟搬进去头一夜,就有人翻他的墙。我们做兄长的,来问一声,不为过。」
赵高笑了笑。
「三位公子兄弟情深。臣回头,把该送的消息,一桩一桩,送到三位府上。」
扶苏抬手,止住还想说话的蒙毅。
「不必。」他说,「少府令查案,自有父皇的章程。孤只是路过,顺口一问。既然少府令还有公务在身,孤就不耽误了。」
他说完,朝赵高略一颔首,带着蒙恬、蒙毅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扶苏忽然停住。
「少府令。」他没有回头,「赵成,是个好名字。替孤,问一句好。」
赵高的背,僵了一下。
「臣一定带到。」
扶苏没有再说什么,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。
赵高站在原地,直到那三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,才慢慢松开了攥在袖中的手。
掌心,全是冷汗。
赵成。扶苏方才,叫的是「赵成」。
一个皇长子,怎么会知道一个隐宫里长大的人的名字。
赵高抬头,望了望天。
雨已经停了,可这长安城的天,却像是,才刚刚开始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