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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还差一张十四岁的整句 赵高审靳和 ...

  •   赵高先审靳和。

      地点不在廷尉府,在少府值房。赵高不想让这桩案子再过旁人的手。屋里只点一盏灯,靳和的手反绑在身后,盘腿坐在一堆旧简中间。

      「你替那人抄了十一年。」赵高说,「他长什么样。」

      「臣没见过他的脸。」靳和说,「他每回都隔着屏风。臣只看见他的手。白,细,右手小指上套着一只玉韘。」

      「一个人?」

      「不。两个。」靳和说,「一高一矮。高的说话,矮的记。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童,捧着个匣子,站在他们身后。那孩子,他们叫他梧。」

      赵高记下了这个名字。梧。昨夜,那个给胡亥递话、给赵成送令的十四五岁小童,就叫梧。

      「他们三个,谁做主。」赵高问。

      「矮的那个。」靳和说,「臣一直以为高个子是主子。后来有一回,臣听见高个子问矮个子一句:『这一趟,是送去籍室,还是送去廷尉。』矮个子没说话,只伸出一根手指,在案上点了点。高个子就照办了。臣这才知道,高个子说话,矮个子拿主意。」

      「那个梧呢。」

      「梧不进去。他只在门外候着,怀里抱着那个匣子。」靳和说,「匣子里装的是空白简,和一方少府印。每回送来的字,都盖了印,再让梧拿走。」

      「那方印,是真的还是假的。」

      「真的。」靳和说,「右上角缺一块。臣认得。十一年前,臣在御史府见过那方印拓出来的样子。」

      「他们让你做什么。」

      「抄字。」靳和说,「把赵高十四岁的字,抄成一份完整的供状。告者赵高,验实,赏隐官役,免死。一共要十九个字,还要一个手印,一方少府旧印。」

      「手印呢。」

      「臣没有拿到。赵高的手印,在少府西库第七架的保书上。那是赵衍当年作保时按的。可那保书被人动过,末笔被湿纸拓过,描了一点新墨,却拓坏了——缺了完整的一句。」

      赵高抬眼。

      「所以他们还没拿到整句。」

      「没有。」靳和说,「一份供状,光有告词不够,还得有结句。结句是『臣赵高,亲告属实』。这八个字,他们手里只有四个。」

      「哪四个。」

      「臣赵高,亲。」靳和说,「最后一个『属』,他们拓丢了。所以那份伪案,才只写了一半。」

     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「梧今日在哪里。」

      「章台宫,西偏殿。」靳和说,「他本该今夜来取臣写好的字。可臣昨儿被抓,他收不到货,一定会去别处找补。」

      「别处是哪里。」

      靳和看着他。

      「你十四岁的整句,宫里只剩一处还全乎。」他说,「少府西库,第七架,赵衍的保书。」

      赵高明白了。

      这是一个圈套,也是一个饵。

      他站起身,朝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
      「靳和。」他说,「你方才说,那高个子问过两句话。」

      「是。」

      「问什么。」

      「问赵衍有几个儿子。又问,长的那个,字写得好不好。」靳和说,「问完,那矮个子记下来,梧就把匣子合上了。」

      赵高没再说话,出了值房。

      天还没黑。西边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

      赵高叫上敞,往少府西库去。

      敞跛着一条腿,走不快。他一路走,一路说。说他查过了,汤老吏去年九月死之前,托人给泥库的杜库吏带过一句话。

      「什么话。」

      「柜上三层布,一层都不能掀。」敞说,「杜库吏没当回事。他以为汤老吏说的是库里的布。可汤老吏管的是泥库,不是布库。」

      「他管泥库,柜里放布做什么。」

      「所以杜库吏一直没明白。」敞说,「臣也不明白。直到今早,臣去查了那柜子。」

      赵高停下。

      「柜里是什么。」

      「三层布。」敞说,「第一层,铺的是旧纸。第二层,是白线。第三层,是一方印。印的右上角,缺了一块。」

      赵高的心沉下去。

      「那印呢。」

      「没了。」敞说,「臣去的时候,柜里只剩两层布。印已经被人取走了。日子,就在昨夜。」

      赵高闭上眼,又睁开。

      「汤老吏不是死在城外。」他说,「他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」

      「臣也是这么想的。」敞说,「柜上三层布,一层都不能掀。掀了,就活不成。」

      说话间,西库到了。

      西库很静。守库的老吏见是少府令,连忙开门。赵高一路走到第七架,抽出赵衍的保书。

      果然。

      末笔处,湿纸拓过的痕迹还在,描的那一点新墨已经干了,颜色比旧墨浅。而最后「属」字的一捺,被人用指甲刮去了一半。

      「他们来过了。」赵高说。

      「现在呢。」敞问。

      「现在,他们会以为,那张完整的保书还在这里。」赵高说,「所以今夜,还会有人来。」

      他转身,看向窗外。天已经全黑了,雨点开始往下落。

      敞还站在书架前,伸手把那份保书拿起来,就着灯看。

      「府令。」敞说,「这保书上的『属』字,刮去的半笔,是新的。就这两天。对方还没得手,只是先做了记号。」

      「所以他们一定还会来。」赵高说,「他们缺的,是最后这个字。有了它,整份供状就齐了。齐了,赵成那页被割走的籍,就能补回来,盖成铁案。」

      「那府令还等什么。」敞说,「不如臣带两个人,今夜守在西库。」

      「西库不用守。」赵高说,「他们要的不是这张保书。他们要找的,是一个还能写出这八个字的人。保书是死的,手是活的。」

      敞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
      「府令是说,他们会去找十八公子。」

      「十八公子练了二十七夜的字,只练出半句。」赵高说,「剩下半句,得有人替他补。能补的,全宫里只有两个。一个是我。一个,是教他的靳和。靳和如今在我手里。」

      「所以他们只剩下府令一个人。」

      「所以他们今夜,一定来。」赵高说,「不是来取保书,就是来取我。」

      「今夜,谁来看这张保书,谁就是那第三个,还差一张整句的人。」

      赵高没有回值房。

      他先去了一趟北门。北门的门籍就挂在值房墙上。他翻到昨夜那一页,看见梧的名字下,记着一笔「子时出,未回」。

      「未回。」赵高念出这两个字,像是念给那雨听的。

      他又去了籍室。隐宫副本那被割走的一页,缺口还在。他伸手在缺口边沿摸了摸,是刀口,很齐。割的人手很稳,不是头一回干这活。

      「敞。」他说,「把籍室的灯,全点上。今夜谁进来,都得先过亮处。」

      敞应了一声,去点灯。赵高站在籍室门口,看着雨把宫墙淋成深色,才转身往章台宫去。

      他去了章台宫西偏殿。

      胡亥已经搬进来了。殿里还没收拾利索,几案上堆着简,地上摊着一卷半写的字。那个「人」字,被胡亥摆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
      「先生。」胡亥见了他,站起身,「父皇真让臣住这儿了。」

      「住这儿,离臣近,也离危险近。」赵高说,「今夜,你替臣做一件事。」

      「先生吩咐。」

      「你照旧练字。练你平日练的那一句。」赵高说,「练到三更。练完,就把竹简扣在案上,去里间歇着。不管听见什么,都别出来。」

      胡亥看着他。

      「先生要拿臣的字,钓人。」

      「不是钓人。」赵高说,「是替你把那个教你写了二十七年夜字的人,送回他该去的地方。」

      胡亥点头。

      「臣去练字。」他说,「臣这双手,练了二十七夜。也该派上正经用场了。」

      赵高看着少年走回几案后,提笔,蘸墨,一笔一画地写起来。

      那字迹,像极了十四岁的赵高。

      可又分明,是另一个人的手。

      赵高在偏殿外的廊下,选了一处能看见殿门、又隐在阴影里的位置,坐下。

      雨越下越大。檐水连成一线,把整座章台宫都笼进一层水汽里。

      二更过了。三更过了。

      就在赵高以为对方不会来的时候,偏殿后墙的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。

      像是一块瓦,被人从下往上,顶了一下。

      赵高没动。

      他看见,一个瘦小的影子,顺着后墙的雨檐,像一只壁虎似的,慢慢贴到了殿窗边。

      那影子很小。十四五岁的身量。

      梧。

      赵高缓缓直起身。

      可他刚迈出一步,就听见殿内,胡亥的声音传出来。

      不是惊呼,不是求救。

      是一句很轻、很稳的话:

      「别动。窗上有线。」

      雨夜里,那小小的影子,僵在了原地。

      赵高已经看清了。梧的后背贴在窗下的墙上,一只脚踩在窗台边沿,保持着要翻进去的姿势。殿内的灯从窗纸里透出来,照出他脸上细细的雨。

      「梧。」赵高从阴影里走出来,「别跑了。这一夜,你跑不出去。」

      梧慢慢转过头来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笑很轻,轻得像是雨打在瓦上。

      「少府令。」梧说,「我不是来取字的。」

      「那你来做什么。」

      梧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用油纸包着,朝赵高扔过来。油纸包落在雨地里,滚了两滚。

      「有人让我把这个还给你。」梧说,「他说,你查了十一年,总该知道,当年那桩旧案,被割走的,不止一页。」

      赵高没有立刻去捡。

      他盯着梧的眼睛。

      「送这个的人,是不是那个不说话的矮个子。」

      梧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
      「少府令什么都知道。」梧说,「可有一件事,你查错了方向。」

      「哪一件。」

      梧忽然不再说话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后脚跟踩到了墙根下一块松动的砖。

      赵高心里一凛,刚要上前,梧已经把那块砖蹬了下去。

      不是暗器,也不是陷阱。

      是一声很轻、很脆的响。

      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墙根底下,碎掉了。

      赵高知道,这盘棋,终于把藏在暗处的那双手,逼到了明面上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6章 还差一张十四岁的整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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