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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赵成只答了两个字 辰时殿上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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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宣室殿。
天刚亮透,殿里已撤了灯。晨光从半开的殿门斜斜铺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。始皇帝坐在上首,面前摊着两张纸。
一张泛黄,边角卷起,是御史府封存了十一年的首审底卷,「告者」之后只写着一个「不详」。
一张崭新,墨色很重,是从章台宫递出来的伪案。正面是一行告词,背面添着两个小字——不认。
赵高、赵成、李斯,并排跪在殿中。
殿外只站着四名执戟郎中,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一滴一滴往下坠。赵成能闻见殿上烧的椒香,很淡,压不住这屋子里十几年的血腥气。
「赵成。」
始皇帝开口。
「草民在。」
赵成的声音不大,却没有抖。他自己也意外。昨夜他怕了一夜,真跪到殿上,反倒不怕了。
「你父亲是谁。」
「赵衍。」
「你兄长是谁。」
赵成看了赵高一眼。
「赵高。」
「你几岁入的隐宫。」
「六岁。」
「在隐宫多少年。」
「十三年。」
始皇帝把那张伪案往旁边一推。
「认得这案子吗。」
宫人把伪案捧到赵成面前。
赵成看了一眼。认得。昨夜他亲手在那背面写了「不认」两个字,墨是宫里的松烟墨,笔画是他兄教了无数遍的写法。
「认得。」他说。
「告者赵高,是他吗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不是。」
「臣兄不会告。」赵成说,「臣兄当年把臣藏起来,自己去顶的罪。若他告了臣,臣活不到今天。臣这条命,是臣兄从那张纸上抢下来的。」
始皇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「所以你就写了个不认。」始皇帝说。
「是。」
「只凭一句不会,你就敢不认一桩盖着少府印的旧案。」
赵成抬起头。
「陛下。」他说,「臣不识字,不会写不认。」
殿里静了一瞬。
始皇帝看向那伪案背面。
「那这两个字,是谁写的。」
「是臣写的。」赵成说,「臣只认得这两个字。臣兄教的。臣写得不好。」
「你方才说不会写。」
「臣不会写别的,只会写这两个字。」赵成说,「一个是赵,一个是成。臣兄说,人在世上,先把自己的名写会,再谈别的。」
始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短,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。
「赵高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弟弟说,你不会告他。你当年,告了没有。」
「没有。」赵高说。
「为何不告。」
「臣若告了,赵氏余党一案里,臣便是证人。」赵高说,「一个证人,怎么还护得住赵家最后一个孩子。臣只能把名字顶上去,让他留在隐宫,做一个没有来历的人。」
「所以这上头,告者赵高,是假的。」
「是假的。」赵高说,「但假的不止这一处。」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简,双手举起。
「陛下。前二二八年赵氏旧案,隐宫籍册留有一份副本,御史府存有一份首审底卷。两册同文。可如今,隐宫那一册的告者页,被人用薄刃割走了一块,只剩『告者不详』四字处一个缺口;御史府这一册,告者之后写的是『不详』,却没有赵高。」
李斯在旁接口。
「臣查过。隐宫副本与御史府底卷,是同一案的两份抄本。底卷在先,副本在后。要割副本,得进隐宫的籍室;要动底卷,得进御史府。这两个地方,寻常人进不去。」
始皇帝看向李斯。
「谁能进去。」
「能同时进籍室与御史府的人,不多。」李斯说,「少府掌隐宫籍册,御史府掌旧案底卷。能把两处都走一遍的,只有经手两处档案的人。」
「你指的是谁。」
李斯没有立刻答。
「臣不敢妄指。」他说,「臣只把两处进出的记录,都带来了。」
他再拜,从袖中取出两片木牍,交给宫人。木牍上墨色新旧不一,是连夜从两处值房抄出来的门籍。
始皇帝接过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两片木牍上,日子连着日子,人名不多。隐宫籍室那一栏,十一月初三,进去过一个「敞」;御史府那一栏,同一天,出去过一个「籍吏无名」。两处都是子时前后,前后只差两刻。
「这两处值房,夜里当值的人,都换了。」李斯说,「臣查过花名册。十一月初三当值的,一个是少府令史敞,一个是泥库的旧吏,姓汤,去年九月死在城外。死无对证。」
始皇帝把木牍按在案上。
「死无对证,就是活人做的。」他说。
殿里的空气,一寸一寸地冷下去。
「赵高。」始皇帝忽然说。
「臣在。」
「这伪案上的字,是你十四岁的字。你现在写几个字,给朕看看。」
赵高知道,这一刻还是来了。
他叩首。
「陛下,臣写不出来了。」
「写不出来?」
「臣十四岁的字,收笔不收,捺长三分。臣如今的手,收笔带钩,捺短两分。」赵高说,「臣已经写不回十四岁的字了。」
「那你怎么证明,这上头不是你写的。」
「臣证明不了。」赵高说,「臣只能证明,写这行字的人,现在还在宫里,还能再写一张。」
「谁。」
赵高没有说话。
他听见殿外,响起一串极轻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他很熟。昨夜,那个少年就是踩着这样的步子,把一支笔塞进他手里的。
殿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宫人弓着身子进来,在阶下低声道:
「陛下。十八公子求见。说,要呈一样东西。」
始皇帝没动。
「让他进来。」
殿门开了。
胡亥站在晨光里,怀里抱着一样东西。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缩着肩,也没有露出那副畏畏缩缩的废物相。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,像一竿刚被风吹直了的竹。
他一步一步走进来,走到殿中,在赵高身边跪下。
「儿臣叩见父皇。」
始皇帝看着他。
「你来做什么。」
胡亥把怀里那东西,双手捧过头顶。
是一片竹简。
竹简上,只写着一个字——
人。
「父皇。」胡亥说,「那伪案上的字,是儿臣写的。」
殿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赵成猛地抬头。李斯也变了脸色。只有赵高,依旧跪着,一动不动。
始皇帝看着胡亥,看了很久。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「那行告词,是儿臣照着先生旧日的字,练了二十七夜,一笔一笔描出来的。」胡亥说,「儿臣不知道写的是什么。儿臣只当是练字。」
「你不知道?」
「儿臣若知道,就不会写。」胡亥说,「父皇,儿臣练的字,杀了人。儿臣来认。」
赵高闭上眼睛。
他终究,还是没拦住他。
殿上的椒香似乎重了些。赵高闻出来,那是笔在火上烤过的味道。
始皇帝没有看胡亥,也没有看赵高。
他低头,看着面前那两张纸,又把胡亥捧上的那一片竹简,拿过来,并排放在一起。
三张。
一张是十一年的旧账。一张是昨夜的新账。一张,是十八皇子手里,一个写得歪歪斜斜的「人」字。
始皇帝伸出手指,在那「人」字的一撇一捺上,缓缓摸了过去。
「像。」他说,「像赵高十四岁的字。撇短,捺长,收笔不收。」
他抬起眼。
「胡亥。朕问你,教你写字的人,是谁。」
胡亥没有答。
他看向赵高。
「先生。」他说,「臣能说吗。」
赵高睁开眼。
「说。」
胡亥重新看向始皇帝。
「是一个老先生。」他说,「臣不知道他叫什么。他只让臣叫他老先生。他教了臣二十七年夜的字。」
「现在人在哪。」
「章台宫,西偏殿。」胡亥说,「昨夜,是他亲口认的。他说,他教臣写字,是为了让臣学会先生的手。」
「他人呢。」
「被少府令带走了。」胡亥说,「现在押在宫门外候审。」
始皇帝看了赵高一眼。
「你带的人。」
「是臣带的。」赵高说,「靳和,前隐宫抄吏,十一年前那桩旧案的经手人之一。」
始皇帝把三张纸慢慢收拢,压回案上。
「好。」他说。
就这一个字。殿里没有人敢接话。
始皇帝站起身来。他个子极高,站起来的那一刻,满殿的烛影都往他脚边矮了下去。
「赵高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朕给你一天。」他说,「把靳和,把这两处值房,把十一年前经手过这桩旧案的人,一个一个,给朕查清楚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「赵成。」
赵成一凛。
「草民在。」
始皇帝看了他很久。
「你这双手,只会写两个字。」他说,「往后,就留在宫里,学写别的字。」
赵成没有听懂,也不敢问。
「李斯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廷尉府的底卷,你拿回去。没朕的话,谁也不许再动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始皇帝转身,往殿后走去。
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
「胡亥。」
「儿臣在。」
「今日起,你搬到章台宫西偏殿去住。那里,离少府令值房近。」
胡亥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又飞快地敛了下去。
「儿臣遵旨。」
始皇帝没有再说什么,进了后殿。
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。
赵成还跪着,后背的衣裳,已经湿透了。
「兄。」他低声说,「陛下说的,是不是——」
「是。」赵高说,「陛下把你,留在了宫里。既没问你的罪,也没放你走。这样的留,不是恩典,是看管,也是活路。」
赵成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「那伪案,就这么算了?」
「算不了。」赵高说,「陛下没说算,也没说不算。他给臣一天,是要臣把那个藏在两处值房背后的人,替他找出来。」
他顿了顿,看向胡亥。
「十八公子今日在殿上认罪,是拿自己的命,替臣把『告者』这两个字,从伪案上撕了下来。从今往后,这案子查不查、怎么查,都不再是臣一个人的事。」
「留在宫里做什么。」
赵高看向胡亥,又看向自己袖中那片写着「人」字的竹简。
「学字。」他说,「从今往后,你离那盘棋,更近了。」
殿外,晨钟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,把长安城从昨夜的梦里,一点一点敲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