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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你教他写人,臣教他写认 胡亥写下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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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高看着靳和。
“写字不收笔的人,是你。”
靳和把手收回去。
“是臣。”
“十一年前,给臣父亲递除籍纸的人,也是你。”
“是臣。”
“教胡亥写臣的字的人,也是你。”
“都是臣。”靳和说,“臣这一辈子,只学会了这一手字。写得慢,收笔不收。教臣的人说,这样写,字才像活的。”
“谁教你的。”
“前任廷尉。”靳和说,“他死了三年。可他教出来的人,还在。”
李斯看着靳和。
“前任廷尉教过你。”
“教过。”靳和说,“臣在廷尉府抄了十年旧案。后来臣进了隐宫,还是替他们抄。”
“替谁。”
“替一个不肯露脸的人。”靳和说,“臣只知道,他每一回都在纸上留一个记号:收笔不收。”
赵高看着案上的首审底卷。
“所以你把所有人都教成这个写法。”
“臣教了十一年。”靳和说,“教出来的孩子,有的进了尚书,有的进了御史府,有的进了章台宫。”
赵成把竹简捏紧。
“你连皇子都教。”
“皇子最好教。”靳和说,“他没有见过外头的人,谁给他一盏灯,他就信谁。”
胡亥站在案后,脸色发白。
“老先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教我的字,是用来害先生的。”
靳和看着他。
“臣教你的字,是用来写一道旧案。”他说,“害不害你先生,看你写不写。”
“我不写。”
“你已经写了。”靳和说,“你写了二十七夜。”
胡亥低下头。
案上那一片伪造的竹简还摊着。正面是赵高的旧字,背面是赵成刚写的“不认”,旁边留着一块空白。
靳和把笔拿起来,递到赵成手里。
“再写一个字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认。”
赵成没有接。
“你写一个认。”靳和说,“臣把首审底卷给你。你兄能活,你也能活。”
“臣不写。”
“你不写,明日你兄就要在殿上认。”靳和说,“他认,比你认难看。”
赵成的手停在半空。
赵高没有拦他。
“赵成。”他说。
“兄。”
“你想写吗。”
赵成看着他。
“臣不想。”
“那就不要写。”赵高说,“今夜谁也不能逼你写。”
靳和叹了口气。
“你教了他十几年。”他说,“教出来的还是一个不认字的人。”
“他认字。”赵高说,“他只是不认你的字。”
靳和把笔放回案上。
“那就没有法子了。”
他转过身,朝殿门走。
“老先生。”
胡亥忽然开口。
靳和停住。
胡亥从案后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慢,走到案前,伸手把那支笔拿起来。
“你做什么。”赵高问。
胡亥没有答。他把竹简翻到背面,在那块空白上落笔。
一笔,一撇。再一笔,一捺。
他写了一个“人”。
殿里的人都看着那个字。
胡亥把笔放下。
“先生教臣写人。”他说,“臣不写认。”
靳和看着那个“人”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教他写人。”他忽然对赵高说,“臣教他写认。他先写了人。”
赵高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臣为什么一定要赵成写那个字吗。”靳和问。
“因为他是赵家的儿子。”
“不止。”靳和说,“因为你教过他写字。他写出来的字,有你教过的痕迹。一个被你教过的人,亲手认了你的罪,比我写一百张都真。”
“所以你才教胡亥。”
“臣教胡亥,是为了让他学会你的手。”靳和说,“臣教赵成,是为了让他学会信你。一个信你的弟弟,写下一个‘认’字,天下人都会信。”
赵成抬起头。
“臣不会信你。”
靳和看着他。
“你方才信了。”他说,“你信了你兄没有告。可你心里还有一块地方,是留给那个‘万一’的。”
赵成没有说话。
“可惜。”靳和说,“太晚了。”
李斯上前一步。
“不晚。”他说。
靳和看着他。
“廷尉还有什么法子。”
“臣来之前,已经把首审底卷的抄本送进了宫里。”李斯说。
赵高转过头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臣说,首审底卷的抄本已经在陛下案上。”李斯说,“今夜戌时,尚书令亲手递进去的。”
赵成的手一下子松开。
“你送进去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明知道那是首审底卷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还送。”
“因为臣不送,尚书令也会送。”李斯说,“臣送,至少臣知道陛下看见的是哪一张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你送的是首审底卷,还是伪案。”
李斯没有立刻答。
“臣送的是两份。”他说,“一份底卷,一份伪案。”
殿里静了下来。
“两份。”赵高说。
“两份。”李斯说,“陛下会看见,同一件案子,有两张纸。一张写着不详,一张写着赵高。”
“陛下会先看哪一张。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李斯说,“尚书令把伪案放在上头,底卷压在底下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把底卷放上头。”
“因为臣放上头,尚书令就会把底卷抽走。”李斯说,“臣让他以为自己赢了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廷尉在赌。”
“臣在赌。”李斯说,“赌陛下会翻到第二张。”
“陛下若是不翻呢。”
“那臣就陪府令一起死。”李斯说。
赵高笑了一下。
“廷尉的命,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。”
“从臣把底卷送进宫那一刻起。”李斯说。
靳和在旁边听着,忽然说:“你们两个都漏了一件事。”
李斯转过头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陛下不会先看纸。”靳和说,“陛下会先看送纸的人。”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你让陛下自己选。”
“臣让陛下自己问。”李斯说。
赵高看着他。
“你拿臣的命,去试陛下的心。”
“臣拿自己的命,去试陛下的心。”李斯说,“臣若拦下,尚书令明日就会参臣一本,说臣私藏旧案。”
“所以你把臣推出去。”
“臣把案子推出去。”李斯说,“案子出了廷尉府,就不再是臣一个人的事。”
赵高没有说话。
靳和笑了起来。
“廷尉好算计。”他说,“一份底卷,一份伪案。陛下信哪一个,哪一个就是真的。”
“陛下不会信纸。”赵高说,“陛下会信写字的人。”
“那你明日就写给他看。”靳和说,“写你的旧字,写你的新字。让他看看,哪一张是你。”
赵高看着案上那个“人”。
墨还没有干。胡亥写得歪,撇短,捺长,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。
“胡亥。”
“先生。”
“这个字,借臣用一用。”
胡亥点头。
赵高把竹简收进袖子里。
“明日,臣带它进宫。”
靳和看着他。
“你带一个‘人’字进宫,能做什么。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赵高说,“臣只知道,陛下看了两张纸,总要看一个人。”
靳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殿上,陛下会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你这张伪案上的字,是不是你写的。”
“臣会答不是。”
“陛下若问,你十四岁那年,有没有告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臣会答没有。”
“陛下若问,你父亲最后一句话是什么。”
赵高没有答。
靳和替他说了。
“你父亲最后一句话,是‘把高的名字划掉’。”他说,“可他没有说,划掉之后,谁替你活。”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内廷宫人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黄绢。他在殿中站定,展开黄绢。
“陛下口谕。”
赵高跪下。赵成、李斯、靳和都跪下。胡亥站了一会儿,也跪下了。
宫人念道:
“明日辰时,少府令赵高携前二二八年赵氏旧案入宫。赵成、李斯同至。”
宫人念完,把黄绢合上。
“陛下还问了一句。”
赵高抬起头。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少府令。”宫人说,“赵成是谁。”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胡亥抬起头,看了看赵高,又看了看赵成。
赵成跪在地上,手里还捏着那一小截断刃。
赵高把袖子里的竹简按了按。
那个“人”字还在。
赵成忽然开口。
“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臣说什么。”
“陛下问你什么,你答什么。”
“陛下若问,臣认不认那一案。”
“你说不认。”赵高说,“只说这三个字。别的话,臣来说。”
“陛下若问,臣是谁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你说,你是赵成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什么都不要说。”
赵成低下头。
“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若只能活一个。”
“没有这种话。”
“臣说如果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没有如果。”他说,“你活着,臣才活着。”
赵成没有说话。
胡亥站在旁边,忽然说:“先生,我明日也去。”
赵高转过头。
“你去做什么。”
“我去说,那些字是我写的。”胡亥说,“我不知道写的是什么。我若说了,父皇会信。”
“你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先生也回不来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你留在章台宫。”他说,“明日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是皇子。”赵高说,“皇子不能替臣认罪。”
胡亥低下头。
“那我能做什么。”
赵高把袖子里的竹简拿出来,放在胡亥手里。
“拿着这个字。”他说,“等臣回来。”
胡亥把竹简抱在怀里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父皇若不信你,会怎样。”
“那臣就把这个字给他看。”
“一个‘人’字,父皇会信吗。”
“他不会信字。”赵高说,“他会信写这个字的人。”
“谁写的。”
“你。”
胡亥低头看着怀里的竹简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你若回来,臣给你写一个更大的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“臣知道了。”胡亥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