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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写字不收笔的人 赵成在伪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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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成说完“臣去”,手已经伸到黄绢上。
赵高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慢。”
“兄。”
“这一道令,不能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它要的是你走进章台宫,不是要你伴皇子习字。”
赵成看着他。
“兄知道他们要什么。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赵高说,“但臣知道,他们不会为了一个隐官书佐,动内廷的印。”
宫人还举着漆匣。
“少府令。”他说,“臣要回去复命。”
“复什么命。”
“赵成接令,或者不接。”
赵高看着那卷黄绢。
“臣随他一起去。”
“内廷只召赵成。”
“隐官的人出宫,要少府批。”赵高说,“臣批。”
宫人抬起头。
“少府令要写文书。”
“写。”
赵成把案上的笔递过来。
赵高铺开一张纸,写了三行:隐官书佐赵成,奉内廷令入章台宫,少府令赵高随行,夜深即返。
最后一笔收得很重,带钩。
他把纸递给宫人。
“拿回去。”
宫人看着那个钩,没有说什么,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。
章台宫西偏殿的灯比方才更多。
殿门外多了四个内廷卫士。赵高认得他们的服色,不认得他们的脸。
胡亥站在殿里,一看见赵成,先愣了一下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他怎么来了。”
赵高看着胡亥。
“不是你要他来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胡亥说,“我今夜只叫了先生。”
赵成停在殿门内,没有往里走。
偏殿最里头有一张小案。案上放着一片竹简,一只砚,一支笔。
竹简正面盖着旧印。
背面朝上。
赵高走过去。
竹简背面写着五个字。
臣赵成,认此案。
字是新的。墨还没有完全干。
赵成也看见了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他们要你写的东西。”赵高说。
“认什么案。”
“认前二二八年赵氏那一案。”
赵成看着那五个字。
“臣若写了,会怎样。”
“你就替他们把那一道伪案做实了。”赵高说,“一个赵家的儿子亲自认了,别人就不会再问底卷在哪里。”
“臣不写。”
“对。”
殿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。
很轻,从屏风后头传出来。
赵高转过身。
靳和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袍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手里没有拿灯。梧跟在他身后,怀里抱着一只木匣。
胡亥看见靳和,叫了一声。
“老先生。”
赵成的手一下子握紧了。
“是你。”
“是臣。”靳和说。
“你教臣描字。”
“臣教过。”
“你让臣抄赵氏旧案。”
“臣也教过。”
赵成往前一步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臣要你写。”靳和说。
“写什么。”
靳和指了指案上的竹简。
“写那五个字。”
赵成看着他。
“你教臣写字,是为了让臣替你杀人。”
“不是杀你兄。”靳和说,“是让你兄活着比死难受。”
殿里静了下来。
赵高看着靳和。
“你终于肯说了。”
“臣今夜不说,明日就来不及了。”靳和说。
“来不及什么。”
“来不及让赵成自己写。”靳和说,“一道逼出来的签名,日后可以翻案。一个自己愿意写下去的签名,翻不了。”
赵成把案上的竹简拿起来。
背面那五个字就在他手里。
“臣若写下去。”他说,“兄会死吗。”
“不会。”靳和说,“你兄如今是少府令。一道旧案杀不了他。”
“那会怎样。”
“会让他活着,却再也抬不起头。”靳和说,“会让他每次走进赵氏旧宅,都有人记得——他当年用一家人的命,换了自己一条命。”
赵成看着赵高。
“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父亲最后一句话,是什么。”
赵高没有立刻回答。
靳和替他说了。
“你父亲最后一句话,是‘把高的名字划掉’。”
赵成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什么。”
“城破那夜,你父亲在狱里。”靳和说,“他求人写了一张放人的条子。条子上有你的名字,也有你兄的名字。他临死前又让人把‘赵高’两个字划掉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赵氏一门都要死。”靳和说,“留下一个名字,等于留下一个靶子。划掉,才有一线活路。”
赵成看着赵高。
“兄,你知道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赵高说。
“你从来没有说过。”
“臣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”赵高说,“说父亲划掉了臣的名字,等于说父亲先放弃了臣。”
“他没有放弃你。”靳和说,“他是把你从死籍上摘出来。摘出来的人,才有资格活。”
赵成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。
“那这一张上写的,是假的。”
“是假的。”赵高说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“因为臣也是今夜才知道,父亲说过那句话。”赵高说。
靳和看着他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赵高说,“臣在隐宫醒来的时候,只知道自己活着。没有人告诉臣,是谁把臣的名字划掉的。”
靳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父亲没有告诉你。”他说,“是臣替他办的。”
赵成抬起头。
“你。”
“臣那时候在狱里当差。”靳和说,“那张条子是臣递出去的。第二天,赵氏一门死在城西。第三天,臣在乱葬岗里把你兄捡回来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你救了臣。”
“臣救了你的命。”靳和说,“没有救你的名字。”
殿外起了风。
卫士的甲片轻轻响了一下。
赵成把竹简放回案上。
“臣不写。”
靳和看着他。
“你不写,他们还会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用别的办法。”赵成说,“臣不替他们写。”
靳和没有说话。
梧把木匣放到案上,打开。
匣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五片空白简。
每一片都盖着旧印。
“还有二十五片。”靳和说,“你不写,他们会找第二个人写。第二个人不写,就找第三个人。总有一个赵氏的人,愿意认。”
赵成看着那二十五片空白简。
“没有别的赵氏的人了。”
“有。”靳和说,“你兄还活着。”
赵成转过头。
“他们也要兄写。”
“要。”靳和说,“但臣不想让他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靳和看着赵高。
“因为他写下去,就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赵成拿起笔。
赵高没有拦。
赵成在砚里蘸了墨,把竹简翻到背面。
那五个字还在。
他落笔之前,抬头看了赵高一眼。
“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这一笔,写在哪里。”
“写在‘臣’字前头。”赵高说。
赵成落下笔。
他写了一个“不”字。
臣赵成,认此案。
变成了:
臣赵成,不认此案。
最后一笔收得很重,带钩。
靳和看着那个钩。
“你把臣教你的字,还回来了。”
赵成把笔放下。
“臣只会写这个。”
靳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
殿门开了。
一个穿深色官服的人走进来。他个子很高,脸瘦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内廷卫士没有拦他。
赵高认得他。
廷尉,李斯。
赵高没有行礼。
“廷尉来得好快。”
“臣在宫门外等了三刻。”李斯说,“等到里头有人写了‘不认’两个字,臣才进来。”
“廷尉在等臣弟弟写字。”
“臣在等一个愿意写的人。”李斯说,“逼出来的字,臣不信。”
“廷尉信什么。”
“信手。”李斯说,“一个人愿意写什么,手会先说出来。”
赵成把竹简护在身后。
“臣不认得你。”
“臣认得你父亲。”李斯说,“前二二八年,臣在廷尉府看过赵氏的案卷。”
赵成的手紧了一下。
李斯走到案前,先看了看竹简,又看了看赵成。
“臣在外头听了半刻。”他说,“少府令教弟弟,教得很好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廷尉夜里进宫,也有内廷的令。”
“有。”李斯说,“臣的令,是陛下给的。”
赵成把竹简护在身后。
李斯没有看他。他把手里那卷竹简放到案上,慢慢展开。
那是前二二八年的首审底卷。
御史府存的不是隐官那册,是当年首审的底卷。两册同文,一册留隐官,一册留廷尉。
告者后头,写着两个字。
不详。
赵成看着那一页。
“底卷。”
“首审底卷。”李斯说,“臣三日前从御史府借的。”
“借。”赵高说。
“借。”李斯说,“御史府的借阅簿上,写的是少府令的名字。臣不过替府令走了一趟。”
“廷尉为什么要替臣走这一趟。”
“因为臣想知道,是谁在借少府的名。”李斯说,“臣查了三日,查到梧,查到旧织室,查到一个死了十一年的人。”
靳和没有说话。
“臣本来可以早些把底卷送来。”李斯说,“可臣想看一看,少府令会不会让自己的弟弟签。”
“廷尉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李斯说,“他没有签。”
“臣没有让他签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李斯说,“所以臣才把底卷拿出来。”
赵高看着那一页。
纸上有旧印,有旧字,有当年狱吏的批注。
没有赵高。
李斯把竹简转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新字。
收笔不收。
每一笔写到末尾,笔尖都要在纸上多停一停,像舍不得提起来。
赵高认得这个写法。
靳和也认得。
“这个写法,臣见过。”赵高说。
“在哪里。”
“十一年前,门房后头那间小屋里。”赵高说,“给靳和一张纸的人,就是这样写字。”
李斯看着自己写的那一行。
“府令怀疑臣。”
“臣在问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李斯说,“可写字不收笔的人,不止臣一个。”
“还有谁。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李斯说,“臣只知道,这种写法是从廷尉府传出去的。廷尉府里抄旧案的书佐,都要学。”
“谁教的。”
“臣的前任。”李斯说,“前任廷尉,三年前死了。”
赵高看着那一行字。
“死人也会教人写字。”
“死人不教。”李斯说,“活人教。活人教完了,再把死人推出来。”
靳和忽然开口。
“廷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,你信手。”靳和说,“那你看看臣的手。”
李斯看过去。
靳和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。
他的手很瘦,指节粗大,虎口上有一道旧疤。
“臣也写字不收笔。”靳和说,“臣教了十一年。教出来的孩子,每一个都这样写。”
赵高抬起头。
“写字不收笔的人。”他说,“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