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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臣已经写不回去了 赵成拿着伪 ...

  •   赵成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竹简。

      殿里的灯照在他脸上,照得他眼睛发红。

      “兄。”他又问了一遍,“这一张上头的字,是你的吗。”

      赵高没有去看那张简。他看着弟弟的手。

      赵成捏得很紧。竹简的边缘已经压进他掌心里,再用力一点,就要见血。

      “给臣。”

      赵成没有动。

      “臣问你话。”

      “臣听见了。”赵高说,“把简给臣。”

      赵成把竹简往前递了半寸,又停住。

      “你先答。”

      赵高伸出手。

      “字是臣的。话不是。”

      赵成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方才已经说过一遍了。”

      “臣再说一遍,也是一样。”

      “臣要怎么看。”赵成说,“这上头每一个字都像你。臣从小看你的字,看到现在。你告诉臣,这不是你写的,臣信谁。”

      赵高把案上的灯挪近。

      “你信臣的手。”

      “什么。”

      “把简放下。”赵高说,“臣写给你看。”

      赵成犹豫了一会儿,把竹简放在案上。

      胡亥站在案后,手里还捏着那张写坏了的纸。他看看赵高,又看看赵成,慢慢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赵高没有坐下。他拿起一支笔,在砚里蘸了墨,问胡亥。

      “有空白纸吗。”

      胡亥连忙从案下抽出一张。

      赵高把纸铺开,写了“赵”。

      一笔,两笔。最后一笔落到纸上,往回收,带出一个很短的钩。

      “这是臣现在的写法。”

      赵成低头看着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  “不是哪一笔。”

      “最后一笔。”赵成说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写。你以前写完,笔尖要往上挑。”

      “臣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改的时候,臣见过。”赵成说,“前几日,你在籍页末尾写字,臣就看见了。臣当时以为你手冷。”

      赵高又拿了一张纸。

      “臣写旧字。”

      他落笔很慢。第一笔下去,手很稳。写到最后一笔,笔尖往上提。

      提起来的时候,手腕却往下沉了一下。

      纸上多了一个钩。

      赵成看着那一个字。

      “不像。”

      赵高把纸揉了。

      “臣再写。”

      第二张,第三张。

      第三张写完,赵高把笔放下。

      纸上还是一个带钩的“赵”。

      “臣已经写不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殿里静了下来。

      赵高忽然转过身。

      “胡亥。”

      胡亥一抖。

      “先生。”

      “你写一个。”

      “写什么。”

      “赵。”

      胡亥看着案上的纸,没有动。

      “先生,我……”

      “写。”

      胡亥拿起笔。他的手比赵高小一圈,握笔的姿势却很稳。第一笔落下去,第二笔跟上来。最后一笔往上提,提得很轻,纸上留下一个干净的上挑。

      赵成看着那个字。

      和他手里那张竹简上的“赵”,一模一样。

      胡亥把笔放下。

      “老先生说,这一笔要像一根线被人从后头提起来。”他说,“不能用力。一用力就断了。”

      赵成抬起头。

      “谁教你的。”

      “老先生。”

      “哪个老先生。”

      “他不让我说他的名字。”胡亥说,“他说,他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
      赵成看向赵高。

      赵高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兄。”赵成说,“他连皇子都能教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那他为什么还要你的旧字。”

      “因为皇子只能学形。”赵高说,“要骗过看过臣写字的人,还得有臣的旧字做底。”

      赵成盯着那几张纸。

      “你连自己小时候的字都写不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那这张是谁写的。”

      “一个记得臣小时候怎么写的人。”赵高说,“他比臣记得还清楚。”

      赵成看着胡亥。

      “他学了多少。”

      “二十七夜。”赵高说。

      “二十七夜,就把你的字学成这样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那臣从小看你写字,看了十几年。”赵成说,“臣为什么学不会。”

      “因为你没有想学。”赵高说,“你想学的是认字,不是学臣。”

      赵成没有说话。

      胡亥站在案后,小声问:“先生,我是不是学错了。”

      “你没有学错。”赵高说,“错的是教你的人。”

      赵成拿起那张伪造的竹简,又看了看纸上带钩的“赵”。

      “这也能作假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故意写不像。”

      “臣若故意,臣会写得更像。”赵高说,“臣不会写三张,三张都露。”

      赵成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你再问。”赵高说。

      “问什么。”

      “问臣有没有告。”

      赵成抬起头。

      “你有没有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臣怎么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不知道。”赵高说,“臣说没有,你也可以不信。”

      赵成把竹简拍在案上。

      “那父亲呢。”他说,“父亲死了。母亲死了。赵氏一门死了。你为什么活着。”

      殿里没有人动。

      胡亥的手停在半空,纸上那一笔墨慢慢洇开。

      赵高看着弟弟。

      “臣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臣那年十四岁。”赵高说,“城破的时候,臣在城西。父亲把臣塞进一辆装竹简的车里。臣从车缝里看见他往回走,手里没有刀。”

      “后来呢。”

      “后来臣没有再看见他。”赵高说,“臣在隐宫醒过来。有人替臣净了身,有人给臣换了衣裳。臣问过父亲,问过母亲,问过赵成。没有人答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就活着。”

      “臣活着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“因为臣活着对他们有用。”赵高说,“不是因为他们信臣,也不是因为臣告了谁。是因为一个识字的赵氏余孽,比一个死掉的赵氏余孽好用。”

      赵成的手慢慢松开。

      竹简落回案上。

      “臣信你。”他说。

      赵高看着他。

      “可臣要去看原案。”赵成说,“臣不能只信你。臣要看见那一页。”

      赵高没有拦。

      “去隐官。”

      隐官的籍室夜里没有人。

      赵成点了两盏灯,一盏放在案上,一盏拿在手里。他走到最里头那一排架子前,把前二二八年的旧册抽出来。

      册子摊开。

      赵氏余党那一案还在。

      案由、审讯、验实、发落,一页一页都在。

      最后那一页,写着“告者”。

      告者后头,空了。

      不是墨迹淡了,也不是被刮过。那一片竹简的中间少了一块,边缘整齐,像有人拿刀沿着刻痕割下来的。

      赵成的灯停在那个缺口上。

      “原来写的是什么。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赵高说,“臣三年前看过这一页。”

      “写的是什么。”

      “臣不记得。”赵高说,“那一页上原本只有四个字:告者不详。”

      “现在不详也没有了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赵成伸手摸了一下缺口。

      “边上有新茬。”他说,“割得不深。刀口还白。”

      赵高把册子翻到背面。

      编册的麻绳断了一股,又被人重新系上。结是新打的,绳头还没有起毛。

      赵成把灯凑近。

      案脚边有一小片竹屑,薄得像一片鱼鳞。旁边还有一点白色粉末,是刀锋刮下来的竹青。

      “他割的时候,刀口卷了。”赵成说,“这里还有一截断刃。”

      赵高低头。

      砖缝里卡着一小片铁。很薄,像一根针尖。

      “不是宫里的刀。”赵高说。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“宫里的刀淬火重,断了也是整块。”赵高说,“这一截是市上买的薄刃。割竹简用的。”

      赵成把那一截铁挑出来,放在掌心。

      “一个买得起薄刃、进得了籍室、又知道隐官副本在哪一卷的人。”他说,“兄,这个人离我们不远。”

      “有人昨夜来过。”赵高说。

      “谁。”

      “能进籍室的人。”赵高说,“或者能拿到钥匙的人。”

      赵成没有说话。

      门外有脚步声。

      张苍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。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没有拆封。

      “府令。”

      “御史也来了。”

      “臣追着梧来的。”张苍说,“他进了隐官,臣在外头等了一刻。方才看见府令的车,臣才进来。”

      “梧呢。”

      “不见了。”张苍说,“他从后墙翻出去,墙下有一辆小车。臣的人没有追上。”

      赵高看着他手里的文书。

      “御史府也有事。”

      “有。”张苍把文书递过来,“御史府存的邯郸旧案抄本,昨夜被人借走了。”

      赵高拆开文书。

      借阅簿上写着:少府令赵高,借旧案抄本一卷,限三日还。

      签名是“赵高”。

      字是赵高的旧字。

      收笔往上挑。

      “昨夜。”赵高说,“臣在少府。”

      “臣知道。”张苍说,“所以臣连夜来了。”

      赵成看着借阅簿。

      “他们先割走隐官副本,再借走御史府抄本。”他说,“副本和抄本都不在,只剩他们手里那一张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赵高说,“到明日,他们手里那一张就是唯一的‘原案’。”

      “那这张。”赵成拿起手里的伪简。

      “这张就是他们写来替原案的。”

      赵成看着那个缺口。

      “兄。”他说,“现在怎么办。”

      赵高没有立刻答。

     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。

      蹄声停在隐官门口。片刻之后,一个宫人捧着漆匣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内廷卫士。

      宫人穿的是内廷尚书的服色,脚上的鞋却是新的。他走到赵高面前,把漆匣举起来。

      “少府令。”

      “谁的令。”

      “内廷的令。”宫人说,“召隐官赵成入章台宫,伴皇子习字。”

      赵高的手停在漆匣上。

      “皇子习字,有少府安排。”

      “这是内廷的令。”宫人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赵成伸手,把漆匣上的封泥揭下来。

      封泥上盖着少府印。

      旧印。

      赵成把封泥放在灯下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兄。”他说,“这一道令,也是先盖印,后写的字。”

      赵高看着封泥。

      宫人低着头,像什么也没有听见。

      “内廷的令,为什么盖少府的旧印。”赵高问。

      “臣不知道。”宫人说,“臣只管送。”

      “谁交给你的。”

      “尚书令。”

      “尚书令叫什么。”

      宫人抬起头。

      “少府令若要知道,明日去问。”他说,“臣只送到这里。”

      赵成把黄绢放下。

      “兄。”他说,“他们连内廷都进去了。”

      “不是今日才进去的。”赵高说,“十一年前,他们就能让一个死人从籍上消失。”

      赵成把漆匣打开。里面是一卷黄绢,绢上写着“召赵成入章台宫,伴皇子习字”。

      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方旧印。

      赵成把黄绢拿起来。

      “兄。”他说,“臣去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2章 臣已经写不回去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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