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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字是臣的,话不是 胡亥写出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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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高从旧织室出来的时候,梧已经不见了。
史丞站在巷口,脸色发白。
“府令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臣看着他的。”史丞说,“屋里有人叫了一声,他应了一句,转身就往巷子里跑。臣追了两步,巷子那头有一辆车,车帘一掀,人就没了。”
赵高没有再问。
他上了车,只说了一句。
“章台宫。”
车在宫道上走得很快。夜里没有行人,车轮压过石板,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。赵高坐在车里,手里捏着那一片旧印竹简。
竹简上的字是十四岁的他写的。
“赵”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。
他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,父亲坐在案前,看他写字。父亲说,赵字的最后一笔不能挑得太高。挑高了,像一把刀。
他那时不服气。
他说,刀有什么不好。
父亲看了他很久,没有答。
第二年,邯郸城破。
章台宫的灯还亮着。
胡亥住在西偏殿。殿门外站着两个卫士,认得赵高,没有拦。殿里没有宫人,只有里间透出来的一点光。
赵高推门进去。
胡亥坐在一张矮案后头,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袍子,头发没有束,垂在肩上。案上摆了七八盏灯,灯芯都拨得很高,照得满案都是白的。
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“先生。”
赵高站在门内,没有立刻过去。
“这么晚,还不睡。”
“我在写字。”胡亥说,“老先生说,今夜要多写几张。写熟了,往后就不会手抖。”
赵高走到案前。
案上铺着纸。纸上写满了字。
赵高。
告者。
赵成。
一张一张,全是他的字。不是胡亥自己的字。横平竖直,收笔往上挑。写到后头,已经很像了。
“这是谁教你的。”
“老先生。”胡亥说,“他说,先生的字好,学了不亏。”
赵高把一张纸拿起来。
“你学了多少天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胡亥说,“老先生隔一夜来一次。他来得晚,走的时候天还没亮。”
“他从哪里进来。”
“梧带他进来。”胡亥说,“不走正门。走西边那道小门。守门的人认得梧。”
赵高把纸放回去。
“你知不知道‘告者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胡亥想了想。
“告,就是告诉。”
“告诉谁。”
“告诉官府。”胡亥说,“老先生说,这是旧案的写法。告者在前,案由在后。写熟了,往后看案卷就不会认错。”
“老先生还说了什么。”
胡亥把笔搁下。
“他说,今日最后一张,要写整句。”他低下头,在最底下那一叠纸里翻,“我写了三遍。前两遍写坏了。第三遍,先生看看。”
他把一张竹简抽出来,递到赵高手里。
竹简不长,正面盖着少府旧印。印色发暗,四角已经磨圆。印下有一段字,笔迹是赵高十四岁时的。
“前二二八年,赵氏余党匿于邯郸城西。告者:赵高。验:实。赏隐官役,免死。”
赵高看着那一行字。
每一个字都是他的。
不是像。是。
“这是你写的。”
“是。”胡亥说,“老先生说,这一张最难。‘告’字要压得住,‘赵’字最后一笔要往上挑。我写了十七张,才写成这一张。”
赵高把竹简凑到灯下。
“你知不知道,这上头像臣的字。”
“知道。”胡亥说,“老先生说,学得像了,往后替先生抄书,先生就不会嫌我写得慢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胡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写错了吗。”
赵高没有回答。
“老先生说,这一张写成了,要交给梧。”胡亥说,“梧方才来过。他拿走了第一张。”
赵高的手停住了。
“拿走了几张。”
“一张。”胡亥说,“老先生说,剩下两张留在我这里,等明日再校。先生,我写得不好吗。”
赵高把竹简放回案上。
“你写得很好。”
“那先生为什么这样看我。”
赵高在案前坐下。他坐得很慢,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胡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赵成是谁。”
胡亥摇头。
“老先生说,是一个旧案里的人。他让我写这个名字,说写熟了,往后查旧籍用得上。”
赵高看着案上的灯。
“赵成是臣的弟弟。”
胡亥愣住了。
“先生的弟弟。”
“在隐官当差。”赵高说,“替臣管籍册。”
胡亥低头看着那张竹简。
“我方才写的,是先生的弟弟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上头说……告者赵高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告的是赵氏余党。”
“是。”
胡亥的手从案上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他看了看赵高,又看了看那张竹简。
“先生没有告。”
“臣没有。”
“那这上头为什么是先生的字。”
“因为它不是臣写的。”赵高说,“是有人教你把臣的字写出来,再写到一张盖了旧印的空白简上。”
胡亥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老先生……”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他不让我问。”胡亥说,“他说,他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赵高把案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张,梧拿走了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他要拿给谁。”
赵高把竹简放进袖子里。
“拿给赵成。”
胡亥站起来。
“我这就让人去追。”
“追不上。”赵高说,“他们等了十一年,不会让一个小孩子跑第二趟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你坐下。”
胡亥没有坐。
“先生,我是不是做错了。”
“你没有做错。”赵高说,“你只是写了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告。”
胡亥低下头。
殿外起风了。灯焰被吹得往一边倒,案上的纸角翻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小时候,你教我写‘人’字。”胡亥说,“你说,一撇一捺,谁也不能压着谁。写歪了,人就不是人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臣教过。”
“老先生教我写‘告’。”胡亥说,“他说,告字上头是一个牛,下头是一个口。牛不能抬头,一抬头,话就说不成了。”
“他怎么教你的。”
“他让我先写牛,再写口。牛要压住口。”胡亥说,“我写了三夜,才把牛写下去。”
赵高看着案上那一张张“告者赵高”。
“他教你的不是字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让你学会,怎么把一个人的嘴压住。”
胡亥的脸色白了。
“先生,我不学了。”
“不学,他们已经学会了。”赵高说,“你现在不写,他们手里还有三张。”
“哪三张。”
“第一张,第七张,还有梧方才拿走的那一张。”赵高说,“这三张最好。收笔最像。”
胡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先生,我这只手,是不是也脏了。”
赵高把他的手腕握住。
“手不脏。”他说,“写字的手不脏。拿字去杀人的手才脏。”
胡亥看着他。
“先生杀过人吗。”
赵高没有回答。
“我见过。”胡亥说,“去年冬天,宫里抬出去一个人。他们说,是病死的。可他的鞋掉在廊下,没有人替他捡。”
“你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胡亥说,“我不敢问。”
赵高松开他的手腕。
“往后要问。”他说,“你是皇子。你不问,别人就替你答。”
胡亥把手指慢慢收拢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成会信吗。”
赵高看着案上的竹简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换作臣,臣也会信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那张纸上有臣的字。”赵高说,“一个从小教你写字的人,写出来的字,比官印还真。”
赵高把袖中的竹简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
“胡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老先生让你写了十七张‘告者赵高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一张是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“前日夜里。”
“写完交给谁。”
“梧。”胡亥说,“每一次写完,梧都来取。老先生说,写坏的要烧掉,写好的要收起来。”
“你见过他烧吗。”
胡亥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赵高把那一叠纸翻了一遍。
“少了三张。”
“哪三张。”
“第一张,第七张,还有方才梧拿走的那一张。”赵高说,“这三张最好。收笔最像。”
胡亥看着案上的纸。
“先生,我写了这么多,是不是给他做了一把刀。”
赵高没有立刻答。
“字是臣的。”他说,“话不是。”
胡亥的眼睛红了。
“我不该学。”
“你该学。”赵高说,“你学得越像,臣越知道他们想做什么。”
“他们想做什么。”
“他们想让赵成相信,臣在十四岁那年,用赵氏一门的命,换了臣自己活。”
胡亥站在那里,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先生那年十四岁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先生的父亲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赵高说,“死在邯郸城西。”
胡亥低下头。
“我父亲也死了。”他说。
赵高看着他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一点。”胡亥说,“我记得他回来的时候,身上有雪。他一进屋,宫人就把我抱走。后来他们告诉我,他死了。”
赵高没有说话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急。像一个人跑着来,又在门口停住了。
赵高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赵成。
他身上还穿着隐官的旧袍,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鞋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竹简,捏得很紧,指节都白了。
“兄。”
赵高看着他手里的竹简。
“谁给你的。”
“梧。”赵成说,“他方才到隐官,把这一张交给我。他说,这是兄十四岁写的。他说,兄那年告了赵氏的藏身之处,换了自己一条命。”
赵高往前一步。
“给臣看。”
赵成没有动。
“兄。”他说,“这一张上头的字,是你的吗。”
赵高看着那一张竹简。
旧印。旧纸。旧字。
那一笔“赵”,最后一笔往上挑。
是他十四岁时的写法。
“字是臣的。”赵高说。
赵成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话呢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话不是。”
赵成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竹简。
灯焰在他脸上晃了一下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赵高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兄。”他说,“臣小时候,你教臣写的第一个字,是赵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说,这个字不能写歪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写一个给臣看。”
赵高没有动。
赵成把竹简举起来。
“用你现在的写法写。”他说,“臣要看一看,你十四岁的字,和现在的字,差在哪一笔。”
赵高看着弟弟。
殿里很静。胡亥站在案后,手里还捏着一张写坏了“告”字的纸,一动也不敢动。
赵高伸手,从案上拿起一支笔。
笔头是湿的。
他蘸了墨,却没有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