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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二十七章 起诉状 周一上午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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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上午九点,学校收发室打来电话,说有一件法院专递EMS到了,需要签收。赵文海放下电话就下了楼。EMS信封很厚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封面上印着法院的名称和案号。他签了字,拿着信封快步回了办公室。
学院书记和院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。赵文海把信封拆开,抽出里面的材料。里面是八份分开装订的应诉材料,每份封面标注了被告姓名,里面包含起诉状副本、证据副本、应诉通知书、举证通知书、送达地址确认书、授权委托书模板各一份。三个人围在办公桌前,一份一份地翻看。
起诉状写得很长,足足五页纸。原告那边列了五个人的名字——老板、板的妈妈、妹妹、哥哥、嫂嫂。诉讼请求有四条。第一条,请求判令八名被告共同赔偿医疗费、误工费、护理费、营养费,合计人民币两万八千元。第二条,请求判令八名被告赔偿店铺财物损失,合计人民币八千元。第三条,请求判令八名被告赔礼道歉,在本地报纸上刊登道歉声明。第四条,本案诉讼费用由八名被告承担。
“两万八加八千,三万六。”书记把数字圈了一下,“跟之前在派出所提的三万八差不多。”
“证据清单你看看。”院长翻到附件部分。
证据清单列了十几项。医院的诊断证明、病历复印件、医药费发票、店铺被砸的照片、几张模糊的现场视频截图,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。聊天记录的内容是原告方几个人在事发后互相发的消息,大意是“被那帮学生打了”“胳膊疼得抬不起来”“店里东西全砸了”。
赵文海翻到诊断证明那一页,仔细看了看。老板的诊断是“左前臂软组织挫伤”,建议休息一周。老板妈的诊断是“头皮血肿”,建议休息三天。另外两个壮汉的诊断都是“多处软组织挫伤”。没有骨折,没有住院记录,没有轻伤以上的鉴定结论。
“这个伤情……”赵文海看了院长一眼。
“跟我们学生在派出所做的笔录对不上。”院长把材料翻到另一页,“学生那边说的是,老板在扭打中自己受的伤。他妈是跟女方家属老太太撕扯的时候蹭的。那两个壮汉是跟女方家属对打的时候弄的。跟学生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“但对方现在把所有伤都算在学生头上了。”
“对。这就是诉讼策略。”院长把材料合上,“把水搅浑,把所有人都告了。八个人,就算最后判下来每人赔几千块,加起来也是三万六。他们赌的就是学生怕麻烦,怕影响前途,愿意花钱了事。”
书记点了点头。“我们这边要做好几件事。第一,安抚学生情绪。第二,对接法律援助。第三,舆情风险要盯着。这学期本身课业压力就重,公安联考备考也开始了。这件事会变成额外的心理负担。一定要跟学生沟通好。”
上午十点,赵文海把材料分别装进文件袋,每个文件袋上写了对应的学生名字。下午两点,他召集涉事学生到学院小会议室。法律援助中心的陈律师也来了,五十来岁,戴眼镜,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看起来很有经验。
学生们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,找了位置坐下来。有人看见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袋,脸色变了一下。
赵文海先开口。“法院的应诉材料今天上午到了。每一份上面都写了名字,我念到谁,谁上来领自己的那份。领完在送达回证上签字,签自己的,不要代签。”
他把文件袋一份一份发下去。念到名字的人走上来,接过文件袋,回到座位上打开文件袋。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。
云知微翻开第一页,目光在“原告”那一栏停了一下。原告五个名字。她认识其中三个——那个把老板娘从后厨拖出来的老板,那个坐在墙角喊“杀人了”的老太太,那个抄起铁棍的光头。
她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好几秒,然后把起诉状翻到第二页。然后是诉讼请求。她往下看,看到“判令八名被告共同赔偿人民币两万八千元”那一行,停了一下。又翻到第二页,看到“赔偿店铺财物损失人民币八千元”。她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两秒,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江叙白坐在她旁边,翻到证据清单那一页的时候,手指头攥紧了纸边。他盯着那份诊断证明的复印件看了很久,嘴唇抿着,没说话。周一坐在对面,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把纸往桌上一拍,又拿起来继续看,脸色铁青。方鸣坐在角落里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了,低着头,两只手把纸捏出了褶子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偶尔翻页的窸窣声和某个人吸鼻子的声音。
陈律师等所有人翻完了一遍,才开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
“材料大家都看过了。我先跟大家说几件事。第一,今天你们签收这份材料,只是证明法院把起诉状副本送到你们手上了。签收不等于你们认可对方说的事实。这一点要分清楚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。
“第二,接下来这个案子的所有和原告方的沟通,全部通过我来进行。你们任何人不要私下联系对方家属。不要打电话,不要发微信,不要在任何场合跟他们接触。对方如果联系你们,不接,不回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第三,有关于案件实体抗辩的问题,比如对方说的伤情是不是你们造成的、证据能不能证明他们的主张,这些我来处理。你们如果有程序方面的基础问题,比如应诉材料是什么、举证期限是多久、开庭流程怎么走,可以问我,也可以问赵队。但不要自己去找法条自己解读,更不要在网上搜。”
“第四,后续的答辩状、证据整理、出庭,统一由我来处理。你们要做的,就是配合我,该签字签字,该提供材料提供材料。其他的不用管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“这个案子从法律上讲,你们是有优势的。视频、路人证言、派出所的终止调查决定书,这些都是有利的证据。但打官司需要时间,需要精力。你们现在要做的,是把自己的学业和训练搞好。案子的事,交给我。”
陈律师说完,把授权委托书发了下来。每人一份,委托人姓名那一栏已经打印好了各自的名字。他拿起一份做示范,指着委托权限那一栏。
“授权委托书每人一份,签自己的,不要代签。委托权限我勾选的是特别授权,具体事项已经列出来了——代为答辩、代为举证质证、代为出庭、代为签收法律文书。如果后续涉及和解或者调解,还需要你们单独签字确认,我不会替你们做主。大家签之前看一下,有不明白的问我。”
八个人一个一个签了字。签到云知微的时候,她拿起笔,在委托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字迹工工整整的。签完她把笔放下,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起诉状,目光在“两万八千元”上又停了一瞬。
散会之后,众人陆续出了会议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。赵小曼走在云知微旁边,步子很慢,低着头看着地面。走了一段,她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。
“三万六。八个人摊下来,一人四千五。要是真判了,我拿什么赔。”
“不会判的。”云知微说。
“万一呢?”
“视频都在。派出所的决定书也下来了。律师说了我们有优势。”
赵小曼没接话,但步子稍微快了一点。两个人走到操场旁边的时候分了手,各自回宿舍。
接下来的几天,赵文海留意到了一些变化。周一的训练成绩下滑了,战术动作做错了好几个,被教官点了一次名。方鸣上课的时候坐在后排,笔记记了一半就停住了,笔尖戳在纸面上不动。赵小曼交上来的作业明显不如之前认真,字迹潦草了很多。还有两个男生,平时话挺多的,这几天几乎不吭声了。
赵文海把每个人单独叫到办公室聊了一次。他没有直接问案子的事,先问学业,问训练,问公安联考备考的进度。聊着聊着,学生自己会把话题引到案子上。周一坐在他面前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说了一句。“老师,我最近看书看不进去。一翻开书,脑子里全是那个起诉状。”
赵文海点了点头,没有急着安慰。他听周一说了十几分钟,然后开口。
“我知道这件事压在你心里。不光是压在你心里,你们每个人都一样。但案子的事有律师在跟进,你干着急也帮不上忙。你现在最该做的事,是把课上好,把试考好。公安联考是你自己的事,案子是律师的事。你要分清楚主次。”
周一没说话,但肩膀松了一点。
方鸣被叫来的时候,眼眶微红,声音有点哑。“赵队,我昨天梦见开庭了。梦里我坐在被告席上,法官是个女的,敲了法槌,说‘判令被告赔偿原告三万六千元’。我口袋里只有两百块,我掏出来放在桌上,原告那边的人笑了。”
赵文海看着他。“梦是梦。现实中你有律师,有证据,有学校在帮你们。你昨天晚上梦到的事,今天上午陈律师还在跟我说,对方的证据里有好几项都是有问题的。你不需要替律师操心。”
方鸣点了点头。
赵小曼进来的时候,赵文海发现她手里攥着一张纸,是那份起诉状的复印件,纸边已经翻得起了毛。她坐下来,把纸放在桌上,低着头。
“老师,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。我不想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可以。案子的事,学校来处理。你不需要跟家里说。但如果你觉得压力大,想跟家里聊聊,也可以。你自己决定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把纸折好收起来,站起来出了办公室。
赵文海坐在椅子上,看着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学生名单,在几个名字后面打了几个小勾,那是他标注的“需要持续关注”的标记。
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步子轻快。他看了一会儿,回到办公桌前,他打开电脑,给陈律师发了一封邮件。主题行写的是“涉事学生应诉材料已送达,请确认举证期限及答辩截止日期”。
邮件发出去之后,他又拿起手机,在涉事学生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这周训练课正常参加,学业上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。案子的事不用慌,有消息我会通知。收到请回复。
八个人陆续回了“收到”。赵文海看着那一排回复,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办公桌上那摞应诉材料上,照得纸面泛着一层冷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