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男友是法官，而我大二》林大白

23、第二十三章 集体进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

　　到了派出所，所有人被带进一楼的大厅。

　　大厅里灯很亮，白晃晃的日光灯管从天花板上直直打下来，照得人眼睛发酸。墙面刷着白灰，地上铺着米黄色地砖，靠墙一排蓝色塑料椅，墙上贴着几块告示牌和一张辖区地图。大厅正中间是接警台，后面坐着一个值班民警，手边摆着一摞表格和一台老式打印机，嗡嗡地响着。

　　值班民警让所有人出示身份证，一个一个登记。男方家属走在最前面，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，说“你们派出所要给我们做主”。民警没理她，登记完，把身份证推回去，指了指走廊尽头。

　　女方家属跟在后面，老太太被两个中年男人搀着，额头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一小块，颜色暗红。她走得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但没出声。

　　轮到学生们的时候，八个人排成两列站在接警台前面。值班民警一个一个登记，询问：“职业？”

　　“学生。”

　　“哪个学校的？”

　　“治安学院。”

　　民警看了一眼脸上身上都带着痕迹的学生。他的目光在云知微颧骨上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秒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在表格上写字，嘴上说了句：“我们会通知你们学校的。”

　　语气很平淡，没什么起伏。但大家都听懂了。

　　三拨人被安排在三个不同的区域等候。男方家属在走廊最里面，靠着一扇锁着的铁门。女方家属在中间靠楼梯的位置。学生们在走廊靠外的大厅长椅上，靠近门口，能看到外面闪烁的警车灯。长椅是硬塑料的，坐上去凉，靠背很直，人往后靠的时候脖子悬着，不舒服。

　　登记完个人信息，手机全部上交保管。一个年轻民警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走过来，让学生们把手机放进去。他在袋子上贴了一张标签，写上名字和编号。

　　“为什么要收手机？”方鸣问了一句。

　　民警解释：“防止串供和删除证据。案子查清楚了会还给你们。”

　　没人再问。八个人一个一个把手机放进塑料袋里。云知微掏手机的时候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她看了一眼，是林果发的消息——“你人呢？这么晚还不回来？”她没来得及回，手机就被收走了。她看着那个透明塑料袋被封口，贴上标签，放进接警台下面的柜子里。

　　然后就是等。

　　走廊很窄，灯光惨白，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，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味道，闻久了让人发闷。男方家属在走廊另一头，隔着两道玻璃门，看不太清，但能听到他们的声音。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直在嚷嚷，声音又尖又高，穿透玻璃门传过来。

　　“这帮学生无法无天！一群小兔崽子，敢对我儿子动手！得让他们赔！得让学校开除他们！”

　　“妈，你小声点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
　　“小声什么小声！我儿子被人按在收银台上打，你看他胳膊上那伤！这帮学生就是欠收拾！我明天就去他们学校，找他们校长！我看他们还敢不敢包庇！”

　　声音很大，像是故意让走廊这头听到。

　　周一坐在长椅上，攥紧了拳头。他的指节泛白，手背上的青筋绷着，整个人往前倾，像是随时要站起来。江叙白坐他旁边，伸出手，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
　　“别理。”

　　周一没说话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慢慢靠回椅背，但拳头没松。

　　女方家属那边安静一些。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抹眼泪，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，眼泪还是往下淌，滴在她那件深灰色外套的前襟上，洇出一片深色。两个中年男人，一个靠墙站着，肩膀上包着一块临时找来的纱布，纱布边缘渗着血，他的脸侧向墙壁，看不清表情；另一个蹲在地上，手指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，翻来覆去地搓，烟丝被他搓出来一点，掉在地上，他也没捡。

　　学生们这边也没人说话。老宋靠着墙，闭着眼，呼吸很重，胸口起伏着。大刘坐在长椅另一头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头低着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方鸣坐不住，站起来走了两步，又坐回去。

　　云知微坐在长椅中间，后背靠着椅背，膝盖上有一块淤青从运动裤的破口处露出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用手指按了按边缘，疼得缩了一下手。颧骨上那道红痕已经开始发烫了，她抬手碰了一下，又放下。

　　赵小曼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可贴，撕开，贴在自己手臂上一道浅浅的划痕上，动作很轻，很慢。她没有把创可贴给云知微，这个时候云知微脸上的伤就应该让人看见。

　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民警开始叫人做笔录。一个一个叫，单独询问，全部分开。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樊强，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，他跟着民警往走廊里面走，步子很沉，像踩在铅上。

　　云知微是第三个被叫进去的。

　　询问室不大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墙上有摄像头，角落有一台电脑，屏幕亮着，蓝□□面。一个民警坐在桌子后面，三十多岁，平头，表情平淡。另一个年轻民警坐在电脑前，手指搭在键盘上。

　　“坐。”

　　她坐下来。椅子很硬，没有扶手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，腰挺直，下巴微收。

　　“姓名，年龄，学校，专业。”

　　她一一答了。

　　“今天的事，从头说。”

　　她开始说。老妇人推门进来，老板说“她自己摔的”，双方家属对骂，老板把老板娘从后厨拖出来，让她跪在地上说自己摔的，然后抄起啤酒瓶往她头上砸。她说得很慢，但没有停。

　　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扔了一包湿巾，打掉了他的啤酒瓶。”

　　“之后呢？”

　　“他骂我，男方家属围上来，有人抄了凳子。我只做躲闪和防护。后来我的同学冲上来把人隔开了。”

　　“你有没有打人？”

　　云知微沉默了一瞬。

　　“我推开过人。没有挥拳，没有踢人。但我的‘推开’和别人的‘推开’可能不太一样。我学过格斗，出手比一般人重。”

　　“身上的伤具体怎么弄的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推搡的时候蹭的，也可能是后来护着老板娘的时候被男方家属抓的。”

　　民警点了点头，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他停下来，看了一眼屏幕，然后又抬头看她。

　　“你是退伍的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治安学院的学生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你们的身份吧。将来是要进公安系统的。”

　　云知微停顿了一瞬才回答“知道。”

　　民警看了她两秒，没再说什么，继续打字。询问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。做完笔录，民警让她核对了一下屏幕上的内容。她凑过去，一行一行看，确认无误，在末尾签了名字，按了手印。印泥是红色的，她按完，拇指上留了一圈红，她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没蹭干净。

　　出来的时候，走廊里已经坐了好几个做完笔录的同学。樊强坐在长椅上，低着头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整个人缩着。江叙白坐在他旁边，眼镜摘下来了，捏在手里，镜片上有一道划痕。周一靠着墙站着，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糖，没嚼，就那么含着。

　　云知微走过去，在长椅上坐下来。樊强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她也没说。

　　男方家属那边还在吵。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趴在询问室门口不肯走，非要民警“把学生都抓起来”。带队的警察站在门口，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。

　　“事情还没查清楚，你先冷静。监控还没调完，谁先动手不是靠嘴说的。”

　　“我儿子被打成这样！你看他胳膊上的伤！”

　　“你儿子胳膊上的伤怎么来的，监控会说话。你先回去等通知。”

　　“我不走！你们不把学生抓起来，我就不走！”

　　“那你就坐着等。”警察不再理她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女方家属那边也在做笔录。老太太进去的时候哭哭啼啼的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着，但情绪比之前平复了一些。两个中年男人先后进去，出来之后蹲在走廊里，谁也不说话。那个肩膀受伤的男人把纱布重新扎紧了一点，咬着牙，没出声。

　　笔录做到半夜才结束。学生们一个一个进去，一个一个出来。有人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，有人脸色发白，有人攥着拳头。周一最后一个做完，出来的时候靠在墙上，闭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赵文海到达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。

　　他赶得很急。外套拉链没拉好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，本来超过定好的时间没看到聚餐的学生归来就很焦急，一接到派出所电话直接就赶来了。

　　他推开派出所大厅的门，一进来就找民警了解情况。他跟带队的警察站在角落里说了十几分钟，中间问了好几次“有没有学生受伤”，又问“双方各是什么说法”“女方家属什么情况”“后续怎么调查”。民警把大概情况跟他说了，又翻了一下笔录，告诉他目前没法当场定性，要等监控调出来和伤情鉴定结果。

　　赵文海点了点头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学生们都知道他的心情绝不是平静。

　　他走到学生们坐的那排长椅前面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先一个一个看过去，像是在数人，又像是在看每个人有没有受伤。他的目光在云知微脸上的伤停了一下，皱了皱眉，但没说什么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
　　“都别说话。等办完手续。回去再说。”

　　凌晨两点多，辅导员带着八个人出了派出所。

　　外面停着学校临时调来的大巴车。门开着，里面没开灯，只有仪表盘的光亮着，照在驾驶台上。

　　所有人上了车，找了位置坐下来。赵文海站在过道中间，扶着座椅靠背。车里的灯没开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，照在他脸上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

　　大巴车开上主路的时候，赵文海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
　　“你们知不知道今天这件事有多凶险？”

　　没有人说话。大巴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闷。

　　“八个人，都冲上去。对面是什么人？四五个壮汉，手里抄着家伙。你们有什么？有拳脚，有热血，然后呢？万一对面掏出刀呢？万一有人被打成重伤呢？你们想过后果没有？”

　　他停了一下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语气更重了。

　　“你们是治安学专业的学生。你们比任何人都应该清楚，家暴现场的处置权在谁手里。是警察。你们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，是保护现场，是录证据。你们做到了吗？有人报警了，有人录了视频，这些都没错。但后来呢？后来你们冲上去了。你们有正当防卫的权利，但你们的限度在哪里？你们在推搡中伤了人怎么办？你们被对方打成重伤怎么办？”

　　赵小曼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当时等不及民警来，对方一直在打人……”

　　赵文海立刻打断了她。“我知道现场紧急。我明白你们为什么冲上去。但救人，不等于把自己搭进去。你们是学治安的，学过现场处置，学过风险评估。临场那一瞬间，你们怎么全忘了？一窝蜂冲上去，没有分工，没有指挥，没有人负责录像取证和持续报警。万一对方反咬一口，说是你们先动的手，监控又拍不清楚，你们怎么办？八个人，每个人的公安联考政审，全部受影响。你们想过没有？”

　　车里更安静了。有人吸了吸鼻子，有人攥着扶手没说话。赵文海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，语气缓了一些，但依然很沉。

　　“你们是我的学生。你们出了事，我的脸上也不好看。但这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，你们是我的学生，我教了三年，我教出八个在关键时刻冲上去的学生，我不觉得丢人。但你们的方法不对。我要教你们怎么对。”

　　“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定论。后续还有很多调查。这段时间所有人保持通讯畅通，随时配合。不要在网上发任何东西，不要跟对方私下接触。听到了没有？”

　　“听到了。”八个人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。

　　“大声点。”

　　“听到了。”

　　赵文海看着他们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到前排坐下来。他的肩膀垮下来了一点，像是刚才那番话把他自己的力气也用完了。车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。

　　大巴车驶进学校大门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。车停在宿舍楼下面，学生们一个个下车，往宿舍方向走。操场上空无一人，路灯亮着，把跑道照成一段一段的橙黄色。夜风很凉，吹在脸上，云知微打了个哆嗦。

　　没有人说话。赵小曼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快，像是想早点回宿舍。江叙白走在最后面，眼镜重新戴上了，镜片上的划痕在路灯下闪了一下。樊强走在中间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，肩膀缩着。

　　她走在最后面。赵文海站在大巴车门口，看着她走过来，问了一句。

　　“你身上的伤，要不要去校医院？”

　　“不用。蹭破点皮。”

　　赵文海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摆了摆手让她走了。

　　回到宿舍，云知微脱了外套，坐在床上。林果和赵小曼都没睡，林果坐在床上抱着手机，赵小曼靠在床头，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。林果张嘴想问什么，云知微摇了摇头。林果把话咽回去了。赵小曼也没问，只是把床头那瓶红花油递过来。云知微接过来，放在桌上。

　　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——民警在离开派出所之前已经还给了他们，确认视频已经拷贝存档。她按亮屏幕，林果的消息还在上面，她又往下翻，翻到和贺知彰的对话框看了几秒，然后锁屏，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去卫生间冲了个澡。热水浇下来的时候，后背和膝盖上的伤被热水一激，疼得她吸了一口气。她咬着牙，把身上冲干净，换了干净衣服，关了灯，躺下来。

　　天花板上倒映着窗外路灯的光，一小块暖黄色的方形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身上的伤在黑暗里隐隐地疼。颧骨上那道红痕发着烫，膝盖上的淤青一跳一跳的，后背那一片钝痛从脊椎往两边散开。她闭着眼，脑子里还是派出所走廊里白晃晃的灯管和男方家属尖利的声音。

　　她想起老板娘被扶起来时看她的那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东西，她说不清是什么。可能是感激，可能是别的什么。她没见过那种眼神，但她记住了。

　　她翻了个身，仰面躺着，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暖黄色的光。室友的呼吸声很轻，已经睡着了。窗外有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响了一阵，又安静下来。

　　她闭上眼。明天还要去赵队办公室。还要写材料。还要面对学校那边可能来的调查。她想起赵文海在车上说的那番话，想起他问的那句“万一对面掏出刀呢”。她不知道答案。她当时什么都没想，就冲出去了。

　　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，摸到手机，按亮。对话框还是那三个字。她打了一行字：“我今天出事了。”拇指悬在发送键上，停了很久。然后她删掉了。锁屏，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。

　　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身上的伤还在疼，但困意终于盖过来了。她在彻底睡着之前，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件事——贺知彰那天晚上摸她头顶的时候，手指很轻。那个触感，她到现在还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