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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十九章 认错与沉默 周六早上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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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早上七点,云知微被手机闹钟震醒。
她躺在自己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昨晚她躺到床上翻来覆去,也不知道几点才睡着。
窗帘没拉严,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被子上划了一道白线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八点半,她背着书包出了门。小区门口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响,她没停,径直走向地铁站。
中医院在城西,她挂了妇科门诊的号,在候诊区等了二十多分钟。坐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,头发花白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问诊的时候云知微老老实实答了——痛经,周期不太规律,最近压力大,熬夜多。医生把完脉,开了七服中药,叮嘱她按时喝,忌生冷辛辣,注意休息。她拿着药方去窗口缴费,又去中药房等抓药。
窗口里面的药剂师是个年轻男人,推着药斗车来回走,称药、分包,熬煮,动作麻利。她站在外面等着,忽然想起昨晚贺知彰骂她的话——“你拿什么保护群众?”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。鞋尖上沾了一点灰,她没去擦。
十二点半,她从医院出来,手里拎着一大袋中药。秋风灌进短袖领口,凉飕飕的。她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站了一会儿,看着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去。这个方向坐三站公交可以到家。她掏出手机,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:“药拿完了。”拇指悬在发送键上,停了两秒,又删掉。又打:“医生说吃七天。”又删掉。她把手机锁屏,塞进书包侧兜,转身走向地铁站。
回学校的路上,她靠着车窗闭着眼,手一直搭在书包带上。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侧兜里,没有震动。她也没再拿出来看。地铁穿过隧道的时候,车窗上映出她的脸,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嘴角往下垂着,没什么表情。她看了一眼,偏过头,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。
到站,下车,走进校门。校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,认出她是周五提前出校的那个女生,也没多问。她穿过操场,绕过教学楼,往宿舍楼走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,喊声远远传过来,她没抬头。
宿舍楼门口,她刷卡进去,上楼。推开宿舍门的时候,林果正坐在下铺床上啃苹果,看见她进来,苹果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林果瞪着她,苹果还咬在嘴里,“你不是请假了吗?我以为你明天才回来。”
对面上铺的赵小曼也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梳子,头发梳了一半:“云姐,你周六怎么就回来了?”
云知微把书包放在桌上,又把手里的中药袋搁在柜子上。她拉开椅子坐下来,背对着她们,拿过桌上的水杯,先灌了两口凉白开。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林果和赵小曼,嘴巴瘪了一下。
“一言难尽。”
“什么一言难尽?”林果从床上下来,趿着拖鞋凑过来,拿起她柜子上的中药袋看了一眼,“这是什么?你拿中药了?你哪儿不舒服?”
“痛经。”云知微说。
“痛经你请一天假?你不是吧云知微,你上学期发烧三十八度五都没请假,训练时被摔得一身伤都没吭声,你痛经请假?”林果把中药袋放下,叉着腰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老实交代。到底干嘛去了。”
林果和赵小曼,两个人都瞪着她,等答案。
云知微没回答,把保温杯盖子拧开,中药的热气冒出来,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。她低头抿了一口,苦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林果盯着她看了三秒,忽然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看来你是打算抗拒从严了?”
云知微没接话,低头又喝了一口药。眉头拧成一团。
赵小曼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人都有隐私,不想说也没法。
林果翻了个白眼,转身坐回自己床上,拿起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啃“估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。”
她一口气把保温杯里的中药喝完。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,她打了个哆嗦。
周日下午两点,云知微站在中队长赵文海的办公室门口。
她穿着干净的执勤服。在门口站了十几秒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门内传来一声“进来”,声音不咸不淡。她推门进去,走到办公桌前站定。
赵文海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批一份文件。三十出头的男人,头发剪得短而整齐,肩宽背直,坐姿板正。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把红笔帽盖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“云知微。什么事。”
她站直了,双手贴在裤缝上,下巴微收,目视前方。
“赵队,我来认错。”
赵文海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,指间转了一圈,然后用笔帽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说。”
“周五我跟您请假,理由是痛经。我确实生理期不舒服,但没到需要请假的程度。我利用这个理由提前离校,实际上去了其他地方。我撒谎了,欺骗了您,也违反了警务化管理规定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赵文海的手指停了一下,看着她,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。
“去了哪。找谁。”
“找我男朋友。”
赵文海看了她几秒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他把笔放回桌上,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,靠进椅背里。
“为什么来主动交代?”
“我男朋友发现后教育了我一顿,我现在深刻知道了自己的错误。”云知微如实托出。
赵文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,停住了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。
“你男朋友教育你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疑惑,“他这么讲道理,做什么的?”
云知微沉默了几秒。她低着头,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,然后抬起眼,看着赵文海。
“区法院的法官。”
赵文海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。
“难怪。”他说,声音里没什么起伏,“法院的人,讲程序讲证据讲规范,这一套你倒是学得快。”
他顿了一下,沉默了两秒,他忽然又问了一句。
“云知微,我问你。如果你男朋友没有指出你的错误,你会怎么办。”
云知微低下头。下巴绷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窗外的风把玻璃吹得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想了很久,比刚才回答问题的时候都要久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“可能会晚很多才意识到。”她说,“也可能一直意识不到。觉得就是请半天假的事,没什么大不了。等真出了事,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赵文海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,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“当”一声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钉得很清楚。
“云知微,你主动过来坦白,态度我认。这是唯一从轻的地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骗取病假离校,违反警务化管理规定。按规定,处理如下:写书面检讨,一千字左右,存入区队日常管理档案,不进正式学籍处分档案。取消本次半天事假,按旷课半天登记,扣区队个人量化。旷课记录在区队内部通报,仅限本治安区队,不全校公示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。
“本学年评优、奖学金不能参与。后续请假必须如实,再弄虚作假,直接升级处分。”
他说完,看着她。她站在原地,脊背挺得笔直,下巴收着。她来之前做好了准备,记旷课、扣量化分、写检讨,她都认。但她没想到连评优和奖学金也取消了。她心里算了一下——这学期的绩点本来可以冲一冲奖学金,现在没了。
“听清楚了。”她说。
赵文海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云知微,你是退伍复学的,比班上同学大几岁,平时表现也好。射击全课第一,专业课跟得上,教员们对你的评价都不错。你走到今天不容易。公安联考看的是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笔试是一关,政审是一关,平时表现也是一关。你表现好,队里给你写鉴定的时候,我写你什么?写你射击第一,还是写你骗病假?”
她低着头,没说话。下巴绷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我知道你聪明,脑子活。但规矩是规矩。我不管你去找谁,那是你的私事。但你拿学校的规矩当儿戏,我这个中队长不能不管你。”他把搪瓷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“检讨好好写。不是让你写套话,把刚才跟我说的这些,从头到尾捋一遍,写清楚你错在哪儿,以后怎么改。明天交。”
“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“回去吧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赵文海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。
“云知微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那个男朋友,”赵文海端起搪瓷杯,吹了吹浮沫,不看她,“人不错,好好学着点。”
她愣了一下,想说“他骂我的时候可凶了”,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然后她说:“是。”
赵文海没再说话,摆了摆手。她拉开门,出去了。
云知微在走廊里掏出手机,打开贺知彰的对话框,打了三个字“我认错了”,删掉。又打“赵队知道了”,删掉。最后锁屏。
走廊里很安静,日光灯管嗡嗡地响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,然后往宿舍方向走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砖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。
她经过的时候,踩在那块光里,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
周一区法院刑庭办公室。
贺知彰坐在工位上,手机屏幕亮着,停留在微信对话框。他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最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翻开案卷,看了两页,又翻回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