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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十八章 下不为例 晚上六点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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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六点十分,贺知彰站在五楼门口,抬手敲门。
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,像是有人从沙发上站起来,脚步犹豫着移到门后,又停住了。门没开。他等了几秒,又敲了三下,比刚才重了一点。
里面安安静静的,连刚才那点窸窣声都没了。
“开门。”
他说。声音不高,但压得很低,像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的暗流。
门后安静了两秒。然后锁舌转了一下,门开了一条缝。云知微站在门后,低着头,只露出发顶和半张脸。手还攥着门把手,指节发白。
贺知彰推开门,走进去。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,她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怕碰到他。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来,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。
云知微关上门,转过身,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,两只手绞在身前,下巴垂着,不敢看他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她穿着拖鞋,脚趾在鞋里蜷着,肩膀微微往里缩。
贺知彰坐在沙发上,脊背挺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她脸上,沉沉的。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沉默了大概半分钟。
在这半分钟里,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。
下午她在法院大厅出现的时候,她脸色不对。嘴唇发白,下巴尖上没什么血色。
他当时站在法院大厅里,身上穿着黑色西装制服,暗红色领带系得严严实实。旁边有值班法警,有进出的人,有同事可能从走廊里经过。他不能问,不能多说,不能当众发火。他只能说“你先回去”。
现在她站在他面前。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他知道她要被骂了。他也不想骂。但他压了一下午的火,从她在法院大厅出现的那一刻起,一直烧到现在。
“为什么请假。”他开口了。
“我……不太舒服。”
“哪里不舒服。”
“肚子。”
“肚子不舒服,为什么不回家休息,不去医院。”他的声音压着,一字一顿,“为什么来法院。”
她低着头,没回答。她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甲掐着手心。
贺知彰看着她。她的沉默像一根针,扎在他绷了一下午的那根弦上。他闭了一下眼,睁开。他在心里数了三下。
“把你新写的拿过来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眼睛湿漉漉的,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。她转身走到书桌旁,拿起那本笔记本,翻开,把新写的那两篇心得抽出来。一篇是派出所参观的,一篇是今天庭审旁听的。她走回来,双手递给他,像交作业一样。
贺知彰接过来,低头看。第一篇,派出所参观心得。他从头看到尾,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。看到第二段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。她写“候问室使用规定”,后面解释了一行,把候问室和留置室混在一起了。他继续往下看。第三段,她写“调解程序”,写了“调解应当双方自愿”,但后面又写“调解不成的,派出所可以强制调解”。他盯着那行字,额头上的一根青筋轻轻跳了一下。
他翻到第二篇,庭审旁听心得。这篇更短,结构更松散,只有一页多。他看到“被告人当庭表示愿意赔偿,公诉人出示了监控录像和伤情鉴定意见”这一句,下面写了一段分析。“审判长在量刑时予以考量”。这一句的后面,她写了一行小字:“说明法庭在审理时不仅看被告人的行为,也看被害人的行为。”他盯着那行小字,青筋又跳了一下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结尾处一行总结:“通过这次旁听,我深刻认识到法庭审理的严谨性和程序的重要性。”他合上本子,放在茶几上。抬头看着她。
“你写的是什么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她听得出来,底下的火已经在烧了。
“你写‘候问室使用规定’,但你连候问室和留置室都分不清楚。候问室是公安机关在办理行政案件过程中,对当事人进行询问查证时使用的场所。留置室是公安机关在办理刑事案件过程中,对犯罪嫌疑人进行继续盘问时使用的场所。你写在一起了。这两者的法律依据、适用对象、时限要求完全不同。你写一起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写‘调解应当双方自愿’,后面又写‘调解不成的,可以转为治安处罚’。谁教你的?调解不成,公安机关确实可以依法作出治安处罚。但你写‘转为治安处罚’这五个字,太轻了。治安处罚是行政行为,不是调解的后续步骤。你写在一起,逻辑上就是错的。”
云知微低着头,下巴几乎贴到锁骨。她的眼眶开始泛红。
“还有,你写‘法庭审理的严谨性’。你写‘审判长在量刑时予以考量’。考量什么?怎么考量?从轻、减轻、免除处罚,这三种量刑情节的区别是什么?被害人有过错,是酌定从轻情节,不是法定减轻情节。你写‘予以考量’四个字,考量完了吗?这些是最基础的,你上课都听什么了?”
他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面前。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。
“你跟我说你要当警察。你写的这些东西,到了工作岗位上会怎么样?现场勘查笔录写错了,物证提取单填错了,证据保全清单遗漏签名了,到了庭审阶段证据被排除。被告人当庭释放。被害人坐在法庭外面哭。你负得了这个责吗?你拿什么保护群众?就凭你写的这些空话?”
他的声音更低了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。她站在他面前,肩膀缩成一团,下巴垂着。她的眼眶里,眼泪开始打转。
“还有,你请假。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“你跟学校请假的理由是什么?不舒服?你哪个地方不舒服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如果被学校发现你是撒谎请假,你怎么解释?严重的话警告处分、记入档案。公安联考要政审。政审不过,你连警察都当不了。你想过这个后果没有?你退伍复学,比别人多花了多少时间?你比别人大几岁,你比别人多走了多少路?你走到今天,把这些全扔了?”
第一颗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,砸在她的手背上,又顺着手指缝往下淌。她的嘴唇在抖,但她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贺知彰看着她。她的肩膀缩成一团,下巴垂着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哭了大概半分钟。他心里的火还在。但那股火烧着烧着,被她掉下来的眼泪一点一点浇下去。
他叹了口气。很轻,从胸腔最底下顶上来,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慢慢漏出去。
“学校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批假。”他的声音缓下来了,比刚才低了很多,“你怎么请的?”
她抽噎了一下,声音哑哑的:“我说……痛经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贺知彰坐在沙发上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,然后偏开了视线。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,轻轻转了一圈。
“你倒是会挑理由。”
她低着头,没接话。
“痛经是事实。”他说,“但没疼到需要请假的地步。对不对。”
她沉默了三秒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下次再这样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不会骂你。我会直接给你辅导员打电话。”
她猛地抬头看他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她看得出来,他不是在吓她。
“明天去中医院,拿点药调理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,但还是平,“不能每次都用这个理由。也不能每次都硬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闷闷地应了一声,鼻音很重。
她站了一会儿,慢慢挪到他面前。他坐在沙发上,她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。她伸出手,捏住了他短袖的下摆,轻轻扯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错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带着哭腔。
贺知彰抬起头看着她。她站在他面前,手攥着他的衣角,像一只被训过的猫,毛耷拉着,眼睛湿漉漉的,但爪子还搭在他腿上不肯收回去。
他看着她。心里的火已经灭了,剩下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闷。他骂她,是因为她撒谎请假,是因为她写的东西一塌糊涂,是因为她差点把自己搭进去。但骂完之后,他看着她哭成那样,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了。他伸出手,放在她头顶上,轻轻摸了一下。她的头发很软,有点潮,大概是哭出了汗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他的手从她头顶上收回来,站起来,往厨房走。她站在沙发旁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到灶台前,打开冰箱,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。她擦了擦脸,跟到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他打蛋,切菜,点火。他的动作很稳,刀起刀落,菜下锅,油滋啦一声响。
她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贺知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穿西装好看。”
他的锅铲停了一秒。然后他翻了一下菜,声音平平的:“明天去中医院。”
“你陪我去?”
“自己去。”
“哦。”
“拿完药把单子发给我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靠在门框上,嘴角弯了一点点。泪痕还没干,鼻尖还红着,但她的眼睛亮回来了。她把头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炒菜。
她看了一会儿,站直了,转身去卫生间洗脸。镜子里,她的眼睛红肿,鼻头泛红,脸上花花的。她拧开水龙头,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。洗完脸出来,贺知彰已经把两个菜端上了桌。米饭盛了两碗。她拉开椅子坐下来。他坐在对面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。
“吃。”
她低头扒了一口饭。菜很清淡,少油少盐,热乎乎的。她吃着吃着,鼻子又酸了一下,但没有再哭。她低头扒饭的时候,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。他端着碗,正低头吃饭,表情平淡。但她注意到,他夹菜的筷子比平时慢了一点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她在心里叹了口气,又扒了一口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