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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买命的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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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顾银盏没有回批局,而是借了阿婆那间临街的旧屋,把门闩严了,才在油灯下,拆开那封程勉之给的信。
信纸很薄,是金山那边常见的侨批用纸。上面只有几行字,是顾元良的字迹——她认得,和那封死批上的,一模一样。
阿盏,见字如面。
你若看到这封信,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
你要答应我,不要来找我。让他们以为我死了,你就安全了。
火浣坊的事,你不要碰。那是塘口顾家的旧账,跟你无关。
程勉之这个人,可信,也不可全信。他帮你是真,可他也有他自己的算盘。
顾家"一门",不在阿娘房里。那是顾元海引你上当的。
真正的东西,在台山老宅,祠堂后墙,正对着长明灯那块青砖下面。
阿盏,你是我这一生,唯一对得起的人。
卍字即归。归处,不是金山,也不是塘口。是你。
信写到这儿,墨迹忽然乱了几分,像是被人打断,又像写信的人犹豫了很久。最后一行字,写得极小,几乎要融进纸里:
还有一件事,我藏了一辈子。阿盏,我其实——
(字迹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)
顾银盏捏着那封信,坐在油灯下,坐了很久。
信的最后一行,没有写完。
她丈夫,有一件事,藏了一辈子,却到底没能说出口。
是什么?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,他留下的每一个字,都在把她往一个方向引——台山老宅,祠堂后墙,正对着长明灯的那块青砖。
那里,藏着顾家"比命重"的"一门"。
而阿婆儿子顾元海那封信,说"一门"在"阿娘房里地砖下第三块"——是假的。顾元良说,那是顾元海"引你上当的"。
顾元海为什么要引她上当?
除非,顾元海已经不在顾元良这边了。除非——顾元海,就是那个"买命的人"之一。
顾银盏把信纸重新叠好,贴身藏进衣襟里。她吹熄油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才轻声问了一句:
"阿江,你在外头站了多久了?"
门外,一片寂静。半晌,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阿江的脸露出来,眼神有些躲闪:
"嫂子……我、我担心你,就、就守着——"
"你是担心我,"顾银盏的声音,在黑暗里听不出喜怒,"还是担心我拆开信,看到不该看的东西?"
阿江浑身一僵。他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额上渗出细密的汗。
"嫂子,"他咽了口唾沫,"我……我确实有事,瞒着你。可我不是要害你——"
"那你瞒了我什么?"
阿江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:
"当年,出钱让火浣坊……买顾元良命的那个人,我见过。他托我牵线,我贪那笔赏钱,就做了中间人。"
顾银盏坐在黑暗里,没有说话。
"可、可我那时候不知道,他要买的是顾元良的命!"阿江急道,"我要是知道,我怎么也不会——"
"你认得那个人?"顾银盏打断他,"他是谁?"
阿江张了张嘴,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,才说得出口:
"他是……是塘口顾家的老四,顾元海。他、他叫人杀三叔,是想独吞顾家在南洋的产业。"
顾银盏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顾元海。阿婆心心念念、以为在异乡生死不明的儿子顾元海。
原来他不是去找三叔的。他是去——买三叔的命的。
"顾元海买顾元良的命,"顾银盏一字一句,"是因为顾元良挡了他的路?"
"是。"阿江声音发颤,"顾元海一直在南洋打理顾家的产业,可顾家当家的临死前,却把产业的钥匙,托人带给了远在金山的三少爷。顾元海不服,就……就动了杀心。"
"那'那个不该在那里的女人'呢?"顾银盏的声音,忽然压得很低,"二伯公说,火浣坊烧死的那批人里,除了顾元良,还有一个'顾'姓、一个'程'姓,和一个不该在那里的女人。那个女人,是谁?"
阿江浑身一颤。
他抬头看着黑暗里的顾银盏,嘴唇哆嗦着,声音几乎小得听不见:
"嫂子……那个被烧死在火浣坊的'程'姓男人,是程家的大公子,程勉之的哥哥。他当年,也在查火浣坊。"
"程家的大公子……"顾银盏的呼吸,顿了一瞬,"那程勉之,他查火浣坊,是在替他哥讨命?"
"是。"阿江低声道,"程勉之这几年一直在查火浣坊,就是想弄明白他哥的死。他跟嫂子你,是同一条船上的人——可他自己,也背着没说完的账。"
"那'那个不该在那里的女人'呢?"顾银盏追问,"除了顾元良、程家大公子,还有一个女人——她是谁?"
阿江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:
"那个女人……是跟着顾元良一起去查真相的。火浣坊那场火,是顾元海设计好的——他让人在火浣坊'销'了顾元良和程家大公子。可那个女人,是自己闯进去的。"
"她为什么要闯进去?"
"因为……"阿江的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,"因为她要救顾元良。她以为她赶得上。可她赶到的时候,火已经烧起来了。"
顾银盏的指尖,一片冰凉。
"那个女人……她后来呢?"
"她被大火烧得不成样子,被人从火里拖出来的时候,还剩一口气。"阿江低下头,"她临终前,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——"
"什么话?"
"她说——'告诉阿盏,别来金山。让她好好活着。'"
屋外的风,忽然"呼"地一声,灌了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,明明灭灭。
顾银盏坐在黑暗里,一动没动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死前,攥着她的手,只说了一句没说完的话:
"你爹……不是……"
她一直以为,那是母亲临终前的呓语。
可她现在忽然明白——母亲阿英,是塘口顾家收养的孤女。当年顾家出事,是她舍身护住了顾家最后的血脉;后来顾元良流落白石村,也是她在暗中照拂。而那一夜火浣坊的火,夺走了她丈夫,也夺走了她的娘。
母亲藏的那封"没寄出的信",大概就是写给她的、没能送到她手里的遗言。
"阿江,"顾银盏的声音,很轻,"那个闯进火浣坊的女人——她叫什么名字?"
阿江低着头,不敢看她:
"她叫……阿英。嫂子,那是你娘。"
顾银盏坐在黑暗里,很久很久,没有说话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她不是白石村顾家一个"守活寡"的媳妇。她的母亲阿英,是塘口顾家收养的孤女,是被顾家养大、又为顾家舍命的人。她嫁的顾元良,是塘口顾家的三少爷——是被她娘、被整个塘口顾家,用命护住的人。
塘口顾家,从大火到火浣坊,死的死、散的散。而现在,轮到活着的她,来讨这笔账了。
"阿江,"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的夜色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水的羽毛,"程勉之他哥、我丈夫、我娘——火浣坊那笔账,我记下了。"
"替我找程勉之。告诉他:'一门比命重',我找到了。剩下的账,我要一笔一笔,跟火浣坊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