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程勉之 ...
-
第二天,顾银盏带着阿江,去码头打听火浣坊在暹罗的线头。
阿江说得含糊:"嫂子,火浣坊在金山,可它在南洋各地都有'接话'的人。专替那些……见不得光的买卖牵线。想打听它,得先找到它放出来的'话头'。"
"什么话头?"
"就是它放的饵。"阿江压低声音,"火浣坊常在赌场、青楼、码头上放话,说某某事,可以'办'。真要做买卖的人,自会顺藤摸上去。"
顾银盏听完,没有去赌场,也没有去青楼。她转身,径直朝码头边上最大的一家茶楼走去。
"嫂子,你上那儿做什么?"阿江一愣,"那是南洋富商谈生意的地方,咱们进不去——"
"进不去,就在外头看。"顾银盏说,"火浣坊放话,总要有人经手。经手的人,非富即贵,出入的都是这种地方。我等一个'话头'漏出来。"
她在茶楼对面的凉茶摊坐下,要了一碗茶,从日头东升,一直坐到日头西斜。
快到黄昏的时候,一个穿长衫、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,从茶楼里走出来。他身边跟着两个伙计,像是刚谈完一桩大生意。
顾银盏正要起身,却见那中年男人走了几步,忽然站住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,朝码头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封信的信纸,是新的。
顾银盏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——和船上阿江看的那封,是一样信纸。
她正要跟上去,肩头却忽然被人从后头轻轻拍了一下。
"姑娘,看了一天的茶楼,"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"要不要进里头,喝碗热的?"
顾银盏猛地回头。
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。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,袖口露着一截雪白的衬衫,手上戴着一枚素金的戒指。他长身玉立,眉眼清隽,正含笑看着她。
他的眼神很稳,稳得像一口井,望不见底。
"你认错人了。"顾银盏退后半步,语气平淡,"我一个乡下妇人,不喝茶楼的茶。"
"乡下妇人?"男人笑了一下,"一个乡下妇人,会在凉茶摊坐一整天,只盯着茶楼里那个刚出来的掌柜看?"
顾银盏的呼吸,顿了一瞬。
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,心里飞快地转着——这人是谁?他怎么知道她在看谁?
"你从上午就坐在这儿了。"男人不紧不慢地说,"那个姓陈的掌柜,出来你才动。你是在等一个人,还是一个消息?"
"……这与你无关。"顾银盏说,"我不认识你。"
"你马上就会认识了。"男人伸出手,含笑,"在下程勉之。刚从金山回来,现在南洋做点银号的生意。跟你那位陈掌柜,算是同行。"
金山回来的。
银号。
顾银盏的心,又沉了几分。
金山回来的银行家,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。是巧合,还是——有人盯着她?
她没有伸手,只平静地问:"程先生找我,有事?"
"不是找你。"程勉之收回手,也不恼,只是笑意更深了几分,"是找你脖子上那枚铜钱。"
顾银盏猛地攥紧了衣领。
"别紧张。"程勉之放缓了声音,"我不是火浣坊的人。恰恰相反——我是这世上,少数几个想弄清火浣坊底细的人。"
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,摊开在掌心。
那是一枚旧铜钱。红绳穿着,刻着一个"卍"字。
和她的,一模一样。
"这枚铜钱,"程勉之看着她,一字一句,"是几年前,一个临死的人,托人交到我手里的。他让我替他办一件事——如果有一天,遇到一个戴着同样卍字铜钱的女人,就把这封信,交给她。"
顾银盏盯着那枚铜钱,只觉得指尖发凉。
"那个人……叫什么名字?"
"他说他叫顾元良。"程勉之说,"金山的侨批客。他死在火浣坊,死之前,把一枚铜钱和一句话,一起托付给了我。"
顾银盏的喉咙,像被什么哽住了。
"他……他说了什么?"
程勉之看着她,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
"他说——'告诉她,别来找我。让他们以为我死了,她就安全了。'"
顾银盏浑身一震。
"还有,"程勉之的声音,轻得像一根针,"他说——'告诉她,白石村那个顾家,不是我顾家。我们顾家,只剩她一个了。'"
码头上的风,忽然变得很冷。
顾银盏站在凉茶摊前,看着程勉之掌心里那枚铜钱,只觉得整个世界,都在这一刻,变得陌生起来。
她丈夫,不是被买命害死的无辜者。
他临死前,还在安排她的退路——"让他们以为我死了,她就安全了"。
他早就知道,有人在追杀塘口顾家的人。他早就知道,白石村的顾家,不是他的顾家。
而他临死前,唯一放不下的,是她。
"程先生,"顾银盏抬起头,声音很轻,却稳得像一块铁,"这封信,你带了这些年。这这些年里,你找过我吗?"
程勉之的目光,闪了一下。
"找过。"他说,"可我找的,是一个戴着卍字铜钱的女人。我没想到,这个人,会是白石村一个'守活寡'的媳妇。"
"那现在呢?"顾银盏问,"你现在,要把信给我了?"
"信,我可以给你。"程勉之看着她,缓缓道,"但我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你要查火浣坊。"程勉之说,"我也在查。你一个人查,是死路一条。跟我联手——你我,各查一半。查明白了,真相我们一人一半。"
顾银盏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这个男人,心思太深。他帮她,未必是善心。可他手里那封信,她必须要。
"好。"她说,"信给我。火浣坊的事,我们各查一半。"
程勉之把信递给她。
顾银盏接过,指尖触到那封泛黄的信纸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正要拆开,程勉之却忽然伸手,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"别在这儿看。"他压低声音,眼神扫过茶楼的方向,"有人盯着你。从你坐进这个凉茶摊,就一直盯着。"
顾银盏顺着他目光看去,茶楼二楼,一扇窗后,似乎有一道人影,一闪而过。
她攥紧那封信,抬起头。
"程先生,"她轻声说,"你说的'有人盯着我'——盯的是我,还是这枚铜钱?"
程勉之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收回手,微微侧身,挡住了那扇窗的方向。
"这个答案,"他说,"等你拆开信,就知道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