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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塘口顾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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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婆手里的茶碗,是"哐当"一声掉在桌面上的。
她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,靠着柜台软下去,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顾银盏,嘴唇抖了半晌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他?你怎么知道顾元良?"
顾银盏的心,猛地悬了起来。
她伸手扶住阿婆,声音却稳得异常:"阿婆,你先坐。我不是要害你。你告诉我,你们塘口顾家,跟白石村的顾家,是什么关系?"
"白石村……"阿婆怔怔地重复了一遍,忽然像被什么烫到一样,猛地缩回手,"你是白石村嫁进来的媳妇?"
"是。"
"那、那你男人……是顾家的老五,顾元良?"
顾银盏点头。她看见阿婆的脸色,一寸寸地灰了下去。
"作孽……"阿婆喃喃道,"作孽啊……原来他、他真的在白石村娶了媳妇……"
顾银盏的心一沉。
"阿婆,"她追问,"你认得顾元良?他到底是谁?"
阿婆抬眼看着她,看了很久,才颤声道:
"姑娘,你嫁的那个男人,他不是白石村顾家的人。他是我们塘口顾家的人——他是塘口顾家的三少爷,顾元良。"
顾银盏如遭雷击。
"塘口顾家……三少爷?"她喃喃道,"可、可我夫家分明说,顾元良是他们顾家的老五,是白石村土生土长的——"
"那是骗你的。"阿婆摇头,"也是骗他的。"
她浑浊的眼里,慢慢浮起一层泪光:
"塘口顾家,是台山有名的大族,祖上几代都有人下南洋。顾家有个规矩——凡是顾家的男丁,出洋之前,都要在身上留一个卍字暗记,作为认亲的信物。顾元良是顾家的三少爷,十九岁那年,奉父命下南洋。"
"可他刚到金山,顾家就遭了祸。那年塘口闹了一场大病,顾家老宅又起了火,一把火烧了半个祠堂。顾家当家的、二少爷,都在那场火里没了。剩下的人四散奔逃,顾元良也从此断了音信。"
"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躲起来了。顾家剩下的人,就靠着一封封侨批,在南洋各处找了他十几年……"
阿婆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,颤巍巍地放到桌上。
那是一枚旧铜钱。用红绳穿着,铜面上刻着一个"卍"字,和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"这是顾家的信物。"阿婆说,"我们顾家的媳妇、儿孙,人手一枚。我儿子顾元海走的时候带走了我这枚,可他又还了回来——他说他要去南洋找三叔,让我留着这枚,等他回来认。"
顾银盏盯着那枚铜钱,只觉得喉咙发紧。
她抬手,从衣领里摸出自己那枚卍字铜钱,放到桌上,与那枚并排摆着。
两枚铜钱,一样的大小,一样的刻字,一样被红绳磨得发亮。
阿婆看着那两枚铜钱,忽然"啊"地一声,眼泪就涌了出来:
"三少爷的……这是三少爷的铜钱!他、他把它给你了?他把顾家的信物,给了你这个外姓媳妇?"
顾银盏没有回答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她丈夫顾元良,不是白石村顾家的老五。他是塘口顾家的三少爷——一个家族罹难、流落在外、被白石村顾家收养改名的孤儿。白石村顾家对外说他是"老五",是怕人追查他的身世。
她嫁的那个男人,从头到尾,都不姓白石村那个顾。他姓塘口的顾。
"阿婆,"顾银盏的声音,第一次有些发哑,"顾元良他……他知道自己是塘口顾家的三少爷吗?"
阿婆看着她,半晌,缓缓摇头:
"三少爷是三岁那年被抱走的。顾家当家的临终前,一直念叨着,说三少爷被抱去了白石村一个姓顾的人家,改了名,养大了。可他自己,怕是到死,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。"
顾银盏捏着那枚铜钱,指节泛白。
她想起丈夫临死前寄回的死批:"另有一事,重于性命……家中藏'一门'比命重,切记——遇'归'字,即焚此批。"
"一门"。
她丈夫说,顾家藏着一门"比命重"的东西。
她原以为,"一门"是指一样物件。可现在她隐约觉得,"一门"也许不是物件——也许是指一样牵连着塘口顾家、牵连着许多条命的秘密。
"阿婆,"顾银盏抬起头,眼睛在昏黄的灯火里亮得惊人,"你儿子顾元海,他说他要去找三叔——他找的那个'三叔',是不是就是顾元良?"
阿婆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"所以,"顾银盏一字一句,"顾元海,是不是也不在了?是不是也在金山,也——死在火浣坊?"
阿婆终于忍不住,捂着脸,"呜"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顾银盏看着她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忽然"铮"地一声,紧了。
她全明白了。
塘口顾家的二少爷,死在大火里。顾家当家的,也死在大火里。三少爷顾元良,流落白石村,改姓埋名,却在金山被人买命,烧死在火浣坊。
而现在,连去找三叔的顾元海,也下落不明。
这世上,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,正一个一个地,把塘口顾家的人,从这世上抹去。
"阿婆,"顾银盏握住她的手,声音又稳了下来,"你儿子,走的时候,有没有跟你说过——他到底,是去找三叔,还是去找别的什么?有没有说,顾家藏的那'一门比命重'的东西,是什么?"
阿婆哭得浑身发抖,却还是从怀里,颤巍巍地,又摸出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却被人极仔细地,叠成了一个小小的四方块。
"这是我儿走之前,偷偷塞给我的。"阿婆抽噎着,"他说——他说要是他回不来,就让我把这个,交给来找他的人。"
顾银盏接过那封信,展开。
信纸发黄,上面只有两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:
三叔在金山火浣坊。有人买他的命。
顾家"一门",在阿娘房里,地砖下第三块。
顾银盏拿着那封信,指尖发凉。
她抬起头,看着阿婆。
"阿婆,"她轻声问,"你说的'阿娘'——是塘口顾家的当家夫人?她,还活着吗?"
阿婆看着她,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复杂的、说不清的光。
"她……"阿婆张了张嘴,"她早就死了。在那场大火里,和顾家当家的,一起……没了。"
顾银盏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地砖下第三块。可那个人,早就死了。那顾家"比命重"的"一门",又到底在哪里?
她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两行字。
"三叔在金山火浣坊。有人买他的命。"
——三叔,就是顾元良。可顾元良,已经被买命,烧死在了火浣坊。
有人,早就在顾元海之前,就动了手。
顾银盏慢慢收好那封信,又拿起那两枚卍字铜钱,收进怀里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外头已经黑透的天,轻声说:
"阿婆,你儿子说的那个'要找三叔的人'——他已经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