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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一个批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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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银盏在暹罗落脚,比想象中快。
她没去阿江说的什么铺子,而是自己挑了耀华力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,租了间临街的半间店面,挂出一块手写的木牌:
"银盏批局 ·代写家书 ·代转银信·分毫不差"
阿江看着那块牌子,半天没缓过神:"嫂子,你……这就开店了?"
"嗯。"顾银盏正低头,用一支秃笔在一张废纸上,一笔一划地练字,"开店要本钱,本钱我有了。开店要人手,你有了。开店要懂行——"
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:"这行的门道,我在船上就看懂了。"
阿江想起船上她说的那句"要是信你的人,把钱吞了呢",忽然打了个激灵。
"嫂子,你懂这一行,可你……你才刚上岸几天啊。"
"几天够了。"顾银盏放下笔,"这一行,吃的是'信任'。可信任这东西,最容易被银子晃花眼。十个批局里,倒有八个在里头做手脚——不是短了人家的钱,就是吞了人家的信。人家下南洋的人,把血汗钱、把对爹娘的念想,都托给了他们。他们倒好,拿去做生意、放利钱、投机倒把。亏的是谁?亏的是那些不识字的、睁眼瞎的、把命都豁在外头的穷苦人。"
阿江听着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。
"嫂子……"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开店,不是为了挣钱那么简单。
"我不一样。"顾银盏把木牌扶正,"我做这行,第一条规矩就是——批在人在,钱到人到。谁托的批,我就送到谁手里,一分不能少,一个字不能改。我要让下南洋的每一个人,都知道银盏批局的信,是铁打的。"
她话音刚落,门口忽然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:
"请、请问……这里,能帮忙找人吗?"
顾银盏抬头。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,混浊的眼睛里全是惶惶的期盼。
"阿婆,"顾银盏迎过去,声音放软,"您要找谁?"
"我……我儿子。"阿婆哆嗦着打开油布包,里面是一封信,"我儿子在暹罗做工,四年没来信了。我托人写了这封信,想……想请你,帮我找到他。"
顾银盏接过那封信,展开。
信纸泛黄,是四年前的旧信。字迹工整,是写批先生的手笔。信尾落款,是个小小的记号——
顾银盏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落款。那是一个"卍"字形的暗记。和她丈夫教她的、和她脖子上那枚铜钱上的一模一样。
"阿婆,"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,声音却还是稳的,"你儿子……叫什么名字?"
"他叫……他叫顾元海。"阿婆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,"他是顾家的老二,四年前下南洋,说挣了钱就回来。可四年了,一点音信都没有……"
顾元海。
顾家,老二。
顾银盏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猛地攥住了。
她丈夫顾元良,是顾家的老五。可顾家分明只有四个兄弟,从没有过什么"老二"顾元海——除非,这个"顾家",不是台山她嫁的那个顾家。
"阿婆,"她盯着信尾那个卍字暗记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,"这封信……是谁托人写的?你儿子的字,你认得吗?"
"我认得。"阿婆抹着泪,"是我儿的字。可他没念过几年书,信是请街口的写批先生写的,只落款是他自己画的——他说这是他们顾家的规矩,落款都要画这个记号。"
"你们顾家的规矩……"顾银盏重复了一遍,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,"阿婆,你说的这个'顾家',是哪里人?"
"台山的。"阿婆说,"我儿是台山塘口村人,四年前走的。"
台山。塘口村。
顾银盏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她是台山嫁进顾家的,可她的夫家,在台山白石村——不是塘口村。可这封信上的卍字暗记,却和她丈夫的一模一样。她丈夫顾元良教她认的记号,说她"认得这个,就不怕认错人、收错信"。
原来这个记号,不只有她丈夫在用。
这是一个——属于某个"顾家"的、共同的秘密印记。
"阿婆,"顾银盏忽然问,"你儿子走的时候,有没有说过,他要去的地方,跟一个叫'火浣坊'的,有没有关系?"
阿婆茫然地摇头:"火浣坊?没听过……"她忽然抓住顾银盏的手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"姑娘,你是不是……知道点什么?你是不是见过我儿?"
顾银盏看着她那双浑浊的、满含期盼的眼睛,一时竟说不出话。
她不知道顾元海是谁。可她认得这个卍字。她知道,这个记号背后,藏着一个她正在慢慢靠近的、牵扯着死人、悬赏、和整个南洋地下势力的秘密。
而她丈夫,顾元良,也画这个记号。
"阿婆,"她握住阿婆的手,声音很稳,"这封信,我收下了。你儿子的下落,我一定替你打听。只是——"
她把信纸举到灯下,又看了一遍那个卍字,轻声说:
"只是阿婆,你得先告诉我,你们顾家,除了你儿子和你丈夫,还有没有别的'在外面'的人?有没有一个……叫顾元良的?"
阿婆的脸色,在那一瞬间,变得煞白。
她松开顾银盏的手,往后踉跄了一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"顾……顾元良?你……你怎么知道他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