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山批》米来多金

4、暹罗上岸

　　红头船在暹罗码头上岸的时候，太阳毒得像要往人身上浇油。
　　船还没靠稳，岸上就涌上来一群黑压压的人，喊着、笑着、扯着嗓子招揽：
　　"刚从中国来的吧？我这儿有铺子，管吃管住，一个月六个大洋！"
　　"南洋做工，日结现银，跟我来！"
　　"代写家书，两文一封——"
　　顾银盏背着蓝布包袱挤下船，一脚踩上码头的石板地，热浪混着鱼腥味、香料味、汗味一起扑过来，熏得她眯起眼。
　　她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南洋人。肤色深浅不一，穿纱笼的、穿短褂的、赤着脚的，潮水一样涌。她一个也没理，只低着头，快步往前走。
　　她没走几步，就被一个满脸堆笑的矮胖掌柜拦住了：
　　"这位嫂子，可是刚从唐山来？人生地不熟，最怕被人骗。我姓陈，在南洋开了二十年铺子，最厚道——你跟我来，给你安排个落脚的地方，管吃管住。"
　　顾银盏站住，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她没有立刻拒绝，只慢慢问："掌柜的，管吃管住，要多少钱？"
　　"不要钱！"陈掌柜拍着胸脯，"都是同乡，我还能坑你？就是铺子里缺人手，想请你帮忙——"
　　"哦。"顾银盏点点头，语气平平，"那铺子在哪儿？做什么营生？"
　　"在耀华力路，做的是——咳，就是些布匹杂货的生意。"
　　"布匹杂货，怎么会在码头接人？"顾银盏轻声问，"码头上的掌柜，不都是等着别人上门买货吗？"
　　陈掌柜脸上的笑，僵了一瞬。他很快又堆回来："哎，这不是正好遇着同乡船，行个方便嘛——"
　　"方便？"顾银盏忽然笑了，"我在船上听人说过，暹罗码头有一种人，专门'接船'。接了新来的唐山人，说得好听是帮找工，其实转手就把人卖去做苦力，卖去橡胶园、锡矿，一个壮劳力，能卖几十个大洋。掌柜的，你看我，能卖几个钱？"
　　陈掌柜的笑，彻底没了。
　　他脸上的肉抽了抽，正要发作，忽然发现周围几个刚下船的同乡，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，正竖着耳朵听。
　　"你、你胡说什么！"他涨红了脸，"哪来的买卖人口——"
　　"我胡说？"顾银盏不慌不忙，往人群里扫了一眼，"那掌柜的，你身后那位，脖子上挂着的那根红绳，是谁的？"
　　陈掌柜猛地回头。
　　他身后一个黑壮汉子，脖子上果然挂着根红绳，绳上拴着枚铜钱——那是刚才船上，一个被挤散了行李、哭天抢地的老华侨的。
　　黑壮汉子脸色一变，下意识伸手去捂。
　　"这位阿伯的东西，"顾银盏声音不高不低，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，"怎么会在你脖子上？"
　　码头上一片哗然。
　　那个老华侨分开人群挤进来，看见自己丢了半天的铜钱，老泪纵横："那是我儿留给我的！我儿在金山死了，就剩这一枚——你、你这个贼！"
　　黑壮汉子恼羞成怒，撸起袖子就要扑上来。
　　顾银盏不躲，只退后半步，忽然提高声音，朝码头另一头喊：
　　"巡捕！巡捕大哥！这边有人拐带人口、偷人财物——"
　　码头另一头，两个穿制服的巡捕果然转过头来。
　　陈掌柜和黑壮汉子脸色大变，一把推开人群就要跑。
　　"跑什么？"顾银盏在他们身后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，"掌柜的，你刚不是还说要'行个方便'吗？这会儿怎么比谁都跑得快？"
　　两个巡捕追了过去。人群哄笑成一片，又渐渐散了。那个老华侨捧着铜钱，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　　顾银盏没走。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陈掌柜和黑壮汉子被人押走的背影，轻轻吐了口气，转身要走——
　　"嫂子。"
　　有人在她身后叫住了她。
　　顾银盏回头。是船上那个写批的后生。他叫阿江，白净脸，笑得有些局促。
　　"我……我刚才全瞧见了。"阿江搓着手，眼睛亮亮的，"嫂子，你眼睛真毒。那枚铜钱，我都没看见——"
　　"那是你没用心看。"顾银盏淡淡说，"他心慌，步子乱，腰上别着根不该别的东西，脖子上的红绳又太新。露馅的地方多了。"
　　阿江愣住，看她的眼神，像是看什么稀罕物。
　　"嫂子，你……你懂很多。你去哪儿？要不上我那……我在这码头认识几个人，能帮你安顿。"
　　"你那几个'认识的人'，"顾银盏看着他，慢慢说，"是不是有个黑瘦的，方才在码头上等你？"
　　阿江脸上的笑，僵住了。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　　"船上有个人，"顾银盏平静地看着他，"上船前撞了我一下，说要带我去南洋。我问他叫什么，他含糊了半天，说叫'阿坤'。他看我的眼神，不是看客人的眼神。方才你下船，他也迎着你去了。阿江，你跟他，是一伙的？"
　　阿江的脸色，白了下去。
　　他站在毒辣的日头底下，额上却渗出了冷汗。
　　"我……我……"他嘴唇哆嗦着，忽然"扑通"一声跪下了，"嫂子，我对不住你——可我也是没法子，是有人出钱，让我认一个人……"
　　"认谁？"
　　"认一个……"阿江咽了口唾沫，声音低下去，"一个会认'卍'字暗记的女人。说是找着了，重重有赏。"
　　码头上的喧嚣，忽然像被什么隔开了。
　　顾银盏低头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她慢慢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　　"阿江，你抬起头，看着我。"
　　阿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，对上那双太静的眼睛。
　　"你看我这个乡下女人，"顾银盏说，"像不像，那个会认'卍'字的人？"
　　阿江的心，猛地一沉。他忽然意识到——他一路跟着她，本是想"认人"，可他从没想过，这个人就是她要找的。
　　"……像。"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"太像了。"
　　顾银盏笑了。那笑容在毒辣的日头底下，却让阿江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　　"那正好。"她说，"你既然要认人，我也正缺个向导。阿江，你把你知道的，都告诉我——那个出钱的人，是做什么的？他找这个'会认卍字的女人'，是为了什么？"
　　阿江跪在地上，抬头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女人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乡下女人。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，安静，却随时能要人命。
　　"……那个出钱的人，"阿江咽了口唾沫，"是金山那边，一个叫'火浣坊'的地方，派来的。"
　　顾银盏的眼，瞬间眯了起来。
　　火浣坊。她丈夫死的地方。
　　"把你知道的，"她说，"一五一十，都讲给我听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