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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红船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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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头船开出台山渡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船是条旧船,船身刷着朱红的漆,漆皮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,露出发黑的船板。舱里塞得满满的——下南洋的男人们蜷在底舱,气味是汗、咸腥和霉味混在一处的,黏稠得像一锅熬干的粥。
顾银盏挤在底舱一角,背靠着发潮的船板,把蓝布包袱搂在怀里。她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,怀里抱着个罐子,嘴唇哆嗦着,一直没说话。
船晃了两晃,一个年轻后生挤过来,在阿婆身边蹲下,掏出纸笔:
"阿婆,可是要给家里人捎信?你儿子在暹罗,我给你写,只收两文钱。"
阿婆浑浊的眼睛一下亮了,哆哆嗦嗦地点头,开始一句一句说:
"……你跟他说,家里都好。阿娘身子骨还行,就是——就是年前你阿爹去了,我没敢告诉他。叫他,叫他别担心,等挣了钱,就先寄平安批回来……"
那后生低着头,笔走如飞,把阿婆的话一行行写在纸上。写完了,他念给阿婆听,又教她认哪几个字是"平安"。
"平安批,"后生说,"阿婆,你儿子收到这个,就知道你活着,心里就踏实了。"
阿婆捧着那封信,像捧着什么宝贝,眼泪无声地滚下来。
顾银盏看着这一幕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丈夫顾元良,当年也是这样——下了南洋,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寄"平安批",报个平安。他教她认的卍字,就是怕她不识字,认错人、收错信。
原来这世上,有这么多不识字的人,要托人写信,托人送钱,把自己的一生和血汗钱,交到陌生人手里。
她盯着那后生手里的纸笔,眼睛一眨不眨。
"喂,"她忽然开口,"你们替人写信,收钱吗?"
那后生抬头看她,笑出一口白牙:"收啊。两文一封,写批的钱另算。"
"那寄钱呢?"
"钱也代收。这边收了银,南洋那边凭信兑钱,一分不少。"后生拍拍胸脯,"这就是侨批,银信合一。我们这行,讲的就是个'信'字。"
"信?"顾银盏轻轻重复了这个字,目光落到船板上那滩暗色的水渍上,轻声说,"要是信你的人,把钱吞了呢?"
后生一愣:"那……那不是砸招牌吗?这行凭的是口碑,没人敢——"
"没人敢?"顾银盏抬眼看他,笑了笑,"那要是兑钱的人,在南洋那边压根不存在呢?人家托你寄十块,你到那边跟人家说'钱到了,在某某铺子兑',可那铺子是你自己开的,钱早就被你挪走了——你猜,那个不识字的阿婆,她儿子,能不能查出来?"
后生脸上的笑,慢慢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抱着蓝布包袱的乡下女人,那双眼睛,像是把他这行里所有的弯弯绕绕,都看透了一样。
"我随口问问。"顾银盏收回目光,靠回船板上,闭上眼,"你忙你的。"
船舱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船身破浪的水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。夜越来越深,红头船载着一船背井离乡的人,驶向望不见尽头的海面。
顾银盏闭着眼,却根本没睡着。
她想着那封死批。想着二伯公说的"火浣坊"和"一个不该在那里的女人"。想着母亲留给她的那半句没说完的话。
——母亲死前,攥着她的手,只来得及说了一句:"你爹……不是……"就咽了气。
她一直不知道母亲想说什么。
还有那枚铜钱上,顾元良留下的卍字。他说过,卍字就是"归"。可死批上说,"遇'归'字,即焚此批"。
归。什么是"归"?是一个地方,还是一个——人?
船身忽然重重一晃。顾银盏睁开眼,看见船头那个写批的后生,正借着昏暗的油灯,低头看一封信。
那封信的信纸,是新的。
后生看得很仔细,看完,又抬起头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四目相对。
后生飞快地别开目光,把信折好,塞进贴身衣袋里。
顾银盏盯着他的背影,手慢慢摸向包袱里那把剪刀。
她认得那种眼神——那后生看她,不是看一个同船的乡下女人,而是像在看一件"该确认的东西"。
她想起来了。上船前,码头上那个黑瘦后生撞她,也是这种眼神。他说了句"阿叔说,该去的人是死了的"。
该去的人,死了。
那她这个不该去的人,为什么会有人跟着?
红头船在海面上破浪前行,夜色沉沉,四下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天边,还残留着一线惨淡的亮光。
顾银盏握着那把剪刀,盯着舱顶,一夜没有合眼。
她知道,她这一脚踏上的,不是一条去南洋的船。
是一条不知要驶向哪里的、没有回头路的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