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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撕婚书 ...

  •   两日后,赖瘸子真的来了。
      下塘村的赖瘸子,四十来岁,一只眼是斜的,笑起来满口黄牙,用十二担谷和一头牛,向顾家"求娶"顾银盏。他牵着一头瘦牛站在顾家晒谷场上,二伯公和顾秉德一左一右,笑得像两尊弥勒佛。
      "银盏,"顾秉德难得对她和颜悦色,"你男人四年没信,是死是活没个准头。你年轻,别守着空房耽误了。赖家条件好,你过去——"
      "公公,"顾银盏站在晒谷场当中,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,声音不大不小,"我男人的信,我收到了。"
      满场一静。
      赖瘸子的笑僵住了。二伯公眼皮一跳。顾秉德脸上的和善一寸寸褪下去。
      "什么信?谁给你的信?"顾秉德喝道,"你男人要是真来信,我当公公的能不知道?"
      "信是四年前寄到的,被人藏进了祠堂后墙。"顾银盏一字一句,"信上说,我男人顾元良,死在金山火浣坊,尸骨无存。信尾落款,画的是我男人教我的记号。"
      她从脖子上摘下那枚铜钱,举在众人面前:"这个卍字,只有我认得。公公,二伯公,你们谁认得?"
      晒谷场上一片死寂。
      顾家几个旁支的婶子、几个帮工,都悄悄竖起了耳朵。乡里人最怕的,就是祠堂里藏了不该藏的东西。
      "胡、胡说!"顾秉德脸涨得通红,"哪来的野信!定是你这贱妇编的,好赖着不走——"
      "编的?"顾银盏笑了一下,从包袱里抽出那封油纸包好的信,"那公公,你认不认得我男人的字?你养了他二十几年,他的字,你总认得吧?"
      她作势要把信递给顾秉德。
      二伯公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:"够了。"
      他拄着拐,一步步走到晒谷场中间,盯着顾银盏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
      "老五家的,倒是小看你了。四年闷声不响,原是憋着这一手。"
      "二伯公过奖。"顾银盏说,"我只是想知道,我男人到底怎么死的。"
      "你男人怎么死的,是顾家的事。"二伯公慢慢道,"你一个外姓媳妇,要讨的,是公道还是银子?"
      "我不要银子,也不要公道。"顾银盏说,"我只要知道真相。"
      "知道真相,然后呢?"
      "然后,我替我男人收尸。死的活的,我都要个准话。"
      二伯公脸上的笑淡下去。他正要开口,身后一个年轻后生忽然凑过来,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      二伯公的脸色变了。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顾银盏的眼神,第一次露出了忌惮。
      "老五家的,"他压低了声音,只有两人能听见,"你知道火浣坊是什么地方?"
      "烧绸炼金的作坊。"
      "那你知道,三年前,金山火浣坊烧死的那批人里,除了你男人,还有谁?"二伯公的嗓子里像含着砂,"还有一个'顾'姓的,一个'程'姓的,和——一个不该在那里的女人。"
      顾银盏的心猛地一沉。
      她还没开口,二伯公已经抬起手,朝场边招了招。两个膀大腰圆的帮工立刻围上来。
      "老五家的,你听进去了。"二伯公叹了口气,语气竟像有些惋惜,"你不该听进去的。"
      "把她捆了。"他对帮工说,"先关祠堂,等我处置。"
      晒谷场上霎时乱作一团。婶子们尖叫着退开,赖瘸子吓得连连摆手说"这亲我不结了",顾秉德铁青着脸跺脚。
      两个帮工扑向顾银盏。
      顾银盏没有躲。她站在原地,怀里抱着蓝布包袱,眼看着那只粗壮的手就要抓住她的肩膀——
      然后她动了。
      她猛地抽出包袱里那把磨了四年的剪刀,却不是对着帮工,而是对着自己。
      "来。"她把剪刀尖抵在自己喉咙上,声音稳得吓人,"你们再往前一步,我就当着全乡人的面,死在这里。死在外姓媳妇手里,顾家祠堂里藏着死人信的事,明天就能传遍十里八乡。你们看,是让我活着滚出去划算,还是让我死在这里划算?"
      两个帮工僵住了。
      他们转头看二伯公。
      晒谷场上,几百双眼睛看着。
      二伯公盯着那把抵在喉咙上的剪刀,腮帮子的肉跳了跳。他终究是怕了——怕的不是她死,是顾家祠堂藏死批的丑事被坐实。
      "……放她走。"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"让她走。她男人死了,她就算改嫁,也是她的事。"
      "我不改嫁。"顾银盏收回剪刀,退到晒谷场边,"二伯公,我男人死在金山。我要去金山,把他找回来。"
      人群又是一静。
      "金山?"二伯公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"你一个妇道人家,去金山?你连海都没见过,你知道金山在哪吗?"
      "我不知道。"顾银盏把蓝布包袱往背上一甩,"但我男人教过我,卍字,就是'归'。他说遇'归'字,即焚此批。"
      "他死了,没人替他收尸。可他说那'一门比命重'——我不找到它,我就不回来。"
      她说完,转身就走,再没回头。
      身后是顾家晒谷场上的喧哗,是二伯公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吼声,是婶子们压低了嗓子的议论。那些声音,都被她甩在了后头。
      天边乌云压得很低。顾银盏走在通往渡口的土路上,怀里是那封死批,背上是一把剪刀和一身换洗的衣裳。她的影子被云层压得又扁又长。
      她没有哭。
      她只是想着二伯公说的那句话——三年前,金山火浣坊烧死的那批人里,除了她男人,还有一个"顾"姓的、一个"程"姓的,和一个不该在那里的女人。
      那个女人,是谁?
      她加快了脚步。
      渡口在望。那里泊着几条船,最大的那条,帆还没扯起来,船身吃水很深——是往南洋去的红头船。
      船头挤着乌压压的人,都是和她一样,背井离乡去南洋讨生活的人。
      顾银盏站在码头上,忽然被人从后头撞了一下。她踉跄两步,回头,看见一个黑瘦的年轻后生,正满脸堆笑地拉着她:
      "嫂子,你可是要下南洋?我这儿有路子,包你上船,只收三个大洋——"
      顾银盏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那后生被她看得一激灵,笑容都僵了——这女人的眼睛,太平,太静,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。
      "一个也嫌多。"顾银盏说,"我自己有腿。"
      她没理他,径直朝红头船走去。身后,那个黑瘦后生盯着她的背影,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,眼神变得有些古怪。
     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对着信上的字迹比了比,又抬头看向顾银盏的背影。
      "……像。"他喃喃道,"可不对。阿叔说,该去的人是死了的。"
      他把信揣回怀里,快步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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