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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死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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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山婆守的不是活人,是口棺材。
这话是台山乡下的阿婆们说的。金山客坐着红头船去了美国金山,一去十年八年,留在家里的女人就叫金山婆。别人守的是男人回来,金山婆守的,是男人能不能回来——守到最后,多半守的是口棺材,或是一张空头支票。
顾银盏在祠堂里跪到第三炷香的时候,雨就下来了。
屋外的天是青灰的,闷雷滚过碉楼的尖顶,雨点砸在青瓦上,噼里啪啦像谁在往瓦上撒石子。祠堂里供着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烛火被穿堂风拽得东倒西歪。她跪在蒲团上,膝盖早就麻了,麻到没知觉,反倒不疼了。
外头有人说话。
"……老五家的,我看就卖给下塘村的赖瘸子,换十二担谷。岁数虽大了些,可到底是头胎就生了儿子的婆娘,能干活。"
说话的是二伯公,声音又老又哑,像砂纸磨铁。
"二哥做主。"这是她公公,顾秉德,"那贱妇守了四年,连封信都没给家里捎个囫囵的。金山客是好是歹,她心里没数?我看她是想卷着银子跑。卖了好,省得养个吃白饭的。"
顾银盏跪在牌位后头,把这两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了耳朵里。
她没有哭。不是不想哭,是四年了,眼泪早在那盏守到天亮的豆油灯里熬干了。
她嫁进顾家那年十九,丈夫顾元良二十一,是乡里少有的读过书、还下过南洋的俊后生。新婚第三个月,他说要再下南洋,去金山挣一笔大的,回来赎地、盖楼、给她买一匹香云纱。她送他到渡口,他把一枚铜钱塞进她手心,说:
"阿盏,这钱是我给你留的记号。我在外头写的信,落款都画这个。你认得这个,就不怕认错人、收错信。"
那枚铜钱,被顾银盏用红绳穿了,贴身挂在脖子上,四年没摘。
雨越下越大。祠堂后墙不知什么时候裂了道缝,雨水顺着墙渗进来,在墙脚积了一小片水洼。水洼旁边,糊墙的石灰被泡软,一块巴掌大的墙皮"哗"地掉了下来。
墙皮后头,露出半截东西。
顾银盏愣住了。她鬼使神差地挪过去,用指头抠开湿软的石灰,从墙缝里抽出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包得很仔细,拆开,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泛黄,字迹却还是新的墨色。台山的侨批,乡里人叫"番批",也叫"银信"——外头下南洋的男人寄钱回来,钱和信是合在一处的,一张纸,上半截是信,下半截是汇款单。
这封信的下半截,是空的。钱被兑走了,只剩信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遒劲,是她丈夫顾元良的手笔。
阿盏吾妻:
见字如面。金山非福地,我误入火浣坊,积劳成疾,恐难归乡。家中祖母、幼子,烦卿照拂。吾若有不测,勿要守我,自寻生路。
另,吾藏一事于心,唯恐带进土里。家中有"一门"比命重,切记:遇"归"字,即焚此批。
信尾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小小的、"卍"字形的记号。
顾银盏捏着那封信,指尖在发白。
卍字。她认得。这是顾元良临行前教她的记号,他说过,他在外头的信,落款都画这个。
他死了。
这封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寄到的,被人藏进了祠堂的墙缝里,藏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她守了四年的活寡,等的是一个四年前就死在金山火浣坊的男人。
她跪在顾家列祖列宗面前,膝下是浸透雨水的青砖。她第一次没有哭,而是把信纸凑到眼前,一个字一个字,重新读了一遍。
"遇'归'字,即焚此批。"
顾银盏慢慢抬起头,看向供着牌位的长明灯。灯火摇曳,照出她瘦削的下巴和一双——此刻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她没有把这封信交给二伯公,也没有交给公公。
她把信重新包进油纸,贴身藏好,抹平了墙角的石灰。
外头的雨声里,二伯公和公公还在商量把她卖去下塘村换十二担谷。
顾银盏轻轻笑了笑。那笑容在烛光里一闪而过,像暗处的刀。
——她丈夫告诉她,这世上有一门"比命重"的东西,要她"遇'归'字,即焚此批"。
可现在她知道了两件事:一,她丈夫是死在金山的,不是病死的——火浣坊那地方,烧的是绸,不是命,他怎么会"积劳成疾"死在那种地方?二,顾家有人知道这封信,却把它藏了四年,让她的丈夫"死得不明不白",还想把她这个知情的寡妇卖出去换谷子。
他们以为她是个认命的金山婆。
他们不知道,顾银盏跪在这祠堂里的四年,把顾家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记在了心里。
雨停了。
祠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,二伯公拄着拐进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
"老五家的,起来。收拾收拾,过两日赖瘸子来接人。"
顾银盏慢慢站起身。她的膝盖酸软得几乎站不稳,可她站住了。
"二伯公,"她开口,声音又轻又稳,"我男人,什么时候死的?"
二伯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又很快堆了回去:"死?谁说他死了?金山客在外头好端端的,只是没空写信。你别听风就是雨——"
"那祠堂后墙缝里,那封信,是谁藏的?"
祠堂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二伯公盯着她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掠过一丝极快的、不属于"乡里老人"的东西。
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顾银盏不等他回答,转身就走。她走过门槛时,回头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
"赖瘸子来接人那日,二伯公,你最好让他把十二担谷带足。"
"因为那日,我要么被抬走,要么——我就把祠堂后墙拆了,看看你们还藏了什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