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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金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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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银盏是跟着一船"香客"登的金山。
船在旧金山的码头上靠岸那天,天灰蒙蒙的。海雾从太平洋上涌过来,把整个码头笼得朦朦胧胧。岸上的洋人海关查验着下船的华工,一个一个,翻检行李,打量脸孔,像在检查什么货物。
"金山"这两个字,是她嫁进顾家第一年就听熟了的。金山客、金山婆、下金山、淘金山——在台山乡下的传说里,金山是遍地黄金的福地,只要肯下苦力,人人都能挣回一幢碉楼。
可真到了金山,顾银盏才知道,那些传说,都是漂洋过海、添油加醋的谎。
唐人街挤满了黄皮肤的华人。洗衣馆、杂货铺、烟馆、赌档,招牌挤着招牌,人挤着人。街上到处是扛着扁担、穿着蓝布衫的华工,一双双眼睛疲惫而麻木。而在唐人街的尽头,洋人的街区灯火通明,像另一个世界。
"你在这儿,说话要当心。"来接她的,是一个在金山做了一辈子"批脚"的老华侨,姓马,人叫他马伯。他一边带着顾银盏穿过一条条潮湿的巷子,一边压着嗓子叮嘱,"金山排华,官府三天两头来查。华人只许住在唐人街,出了这条街,就是另一片地界。"
顾银盏跟着他,拐进一家挂着"平安批局"招牌的老铺子。
马伯把她让进门,掩上门,才低声说:
"银盏姑娘,你托人捎话,说要找一个'顾氏长女'。我在这金山跑了几十年批,唐人街每家每户的底细,我大致都摸过——你找的那个女人,我见过。"
顾银盏的心,猛地一跳。
"她在哪儿?"
"死了。"马伯叹了口气,"五年前死的。就死在这唐人街,一间洗布铺子里。"
顾银盏怔住。
"她是个顶能吃苦的女人。"马伯说,"在这唐人街,孤身一人,靠给人洗布、浆衣,硬是把一个孩子拉扯大了。她从不提自己的来历,也不跟人来往,只每年托我,往台山寄一封'平安批'。"
"往台山?"顾银盏问,"寄给谁?"
"寄给台山塘口顾家。"马伯说,"年年一封,从不间断。可后来——大概是顾家出事了,她的批,再没寄出去。"
马伯说着,从柜台后头摸出一叠信,放到顾银盏面前。
"她死了以后,我替她收着这些没寄出的批。"马伯说,"我猜,总会有人来寻她。"
顾银盏拿起最上面一封,展开。
信纸泛黄,字迹却极工整——那是一个女人,一笔一划、极用力写下的字。
爹、娘:
我在金山一切都好。阿英会认字了。
家里若还平安,请回我一封批。我等着。
桂英上
顾银盏拿着那封信,指尖一片冰凉。
桂英。沈桂英。
那是她祖母的名字。
"马伯,"她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哑,"这个女人……她是不是还有个女儿,叫阿英?"
马伯想了想,点头:"是有个闺女。叫阿英,后来回了唐山,说是嫁了人。再后来,就没音信了。"
顾银盏的手,微微发抖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那个被塘口顾家藏在金山的"顾氏长女",不是别人——是她祖母沈桂英。
祖母沈桂英,是塘口顾家的女儿。她早年随夫下南洋,从此留在金山,隐姓埋名,做了一辈子的洗布工。她心里惦记着台山的家,年年寄"平安批",可顾家出事之后,她的批,再也寄不出去了。
而她祖母临死前,还在盼着那一封"平安批"。
"马伯,"顾银盏攥着那封信,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,"她临终前……有没有留下什么话?有没有留下……什么物件?"
马伯看了她一眼,从柜台底下,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又包的旧匣子,放到她面前。
"她走的那天,拉着我的手,让我把这个,交给'来寻顾家'的人。"马伯说,"她说——'顾家的人,总要回来的。'"
顾银盏接过那个旧匣子,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,只觉得掌心像握着一团火。
她慢慢打开匣子。
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封极旧的信,和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、泛黄的旧布。
那旧布,和她台山祠堂里那块绣像,是一样的。
顾银盏展开旧布。上面绣着半幅没绣完的图案——是一个"卍"字,和半行金线小字:
"白氏……"
字只绣了一半,线头还挂在布上,像是绣的人,绣到一半,就再也没能绣完。
"白氏"。
顾银盏心里,忽然"咚"地一声,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深水。
她祖母沈桂英,是塘口顾家的"长女"。可这块布上,却绣着"白氏"。
"马伯,"她抬起头,"她有没有说过,她娘家姓什么?"
马伯摇头:"她从不说自己的来历。我只知道,她姓沈,自称是顾家的媳妇。可她临终前,一直念叨着一个字——'白'。"
"她说——'白家的账,还没算完。'"
顾银盏攥着那块绣着"白氏"的旧布,在金山唐人街昏黄的灯火里,坐了很久很久。
她忽然觉得,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祖母,心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而那个秘密,跟她娘阿英的死、跟她丈夫顾元良的死,跟塘口顾家的满门——都脱不开干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