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山批》米来多金

12、讨账

　　顾银盏回到暹罗的那天夜里，银盏批局的灯，亮了一整夜。
　　她没有睡。她坐在灯下，把火浣坊的账本，一页一页，翻完了。
　　账本上，除了程孟舟、顾元良、阿英，还记着许多人名。有南洋的商贾，有金山的华侨，有码头上的苦力，有烟花巷里的女人。每一个人，都曾是一条活生生的命，被火浣坊"销"成了账本上一行冷冰冰的字。
　　顾银盏合上账本，看着跳动的灯火，坐了很久。
　　她想起自己在祠堂里跪的那四年。想起撕婚书那日，晒谷场上几百双眼睛。想起红头船底舱，那个写批先生替阿婆写"平安批"的模样。
　　她原本只想替丈夫讨一个公道，讨一个"死的活的，都要个准话"。
　　可现在她知道了——她丈夫、她娘、塘口顾家满门，连同程孟舟、连同这账本上每一笔名字，都是同一桩买卖里的"货"。
　　有人靠"销人"发了横财。有人靠"销人"踩着别人往上爬。
　　而这些人，都还活着，活得很好。
　　"阿江。"她忽然开口。
　　守在门外的阿江一个激灵："嫂子，我在。"
　　"把银盏批局的门，"顾银盏说，"从明天起，开到最大。南来北往的侨批，一封都别拒。"
　　阿江愣住："嫂子，咱们刚开张，生意还不多——"
　　"不多没关系。"顾银盏说，"我要让整个南洋的人都知道，银盏批局，送信、送钱、也送'人'。"
　　"送人？"
　　"送'人'。"顾银盏转过头，灯火映在她脸上，忽明忽暗，"火浣坊销人，靠的是没人敢过问。我偏要反过来——我要让每一个被'销'掉的人，都有一个地方，能查到他的下落，能替他说一句话。"
　　阿江张了张嘴，想说这太难了，可看着她的眼睛，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个乡下女人，已经不是他在码头上遇到的那个"嫂子"了。
　　她是来讨账的。
　　顾银盏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。
　　她手里捏着那幅绣像，想起那个"藏于金山"的女人和婴儿。
　　她想，那个被顾家藏了一辈子的人，大概也等了很多年，等一个能替她们讨回公道的人。
　　"娘，"她轻声说，"你护了顾家一辈子。这一回，换我来。"
　　风从窗缝里漏进来，吹得灯火晃了晃。
　　顾银盏伸手，把灯火拨亮了些。
　　她知道，从今夜起，她不再只是一个开批局的乡下女人。
　　她是塘口顾家的女儿。她是来替一门沉冤，讨回公道的顾银盏。
　　而这场账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