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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白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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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英的坟,在唐人街后头那片逼仄的义地里。
没有碑文,只有一块矮矮的青石。顾银盏在坟前跪了很久——她娘阿英早逝,她一直以为娘葬在台山。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,娘的坟,在金山。
她娘阿英,当年从金山回了唐山,嫁给她的父亲,生下了她,后来难产早逝。她一直以为,那是娘命苦。可她从没想过,娘为什么要从金山回唐山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把那些没寄出的"平安批",一封一封,在坟前烧了。
"娘,"她轻声说,"你在金山等了一辈子的'平安批',女儿替你,收到了。"
纸灰在风里飘散。
顾银盏刚要起身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。
"好一出认祖归宗。"一个阴恻恻的声音,在她身后响起,"感人,真是感人。"
顾银盏猛地回头。
义地尽头,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群人。领头的是个穿黑绸长衫的中年男人,面白无须,眉眼极阴柔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他的身后,跟着七八个打手,个个腰间鼓鼓囊囊,像揣着家伙。
"你——"顾银盏退后半步,手不动声色地摸向怀里的绣像。
"别紧张,银盏姑娘。"那中年男人缓步走近,声音又轻又软,"在下姓白。道上的人,都叫我一声'白爷'。"
白爷。
火浣坊的幕后东家。
顾银盏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"你找我?"她压着声音问。
"找,找了很多年了。"白爷在她面前三步远站定,目光却落在她怀里,"我原以为,那幅绣像,早随塘口顾家那场大火,一起烧没了。没想到,让你这个外姓媳妇,给翻了出来。"
"所以,你从暹罗一路跟着我到金山?"
"不必跟。"白爷笑了,"银盏批局,送信、送钱、也送'人'——你放的话,金山唐人街都传遍了。我的人,想不听到都难。"
顾银盏盯着他,一字一句:"白爷想要什么?"
"想要那幅绣像。"白爷说,"也想要你这个人。"
"我这个人?"
"银盏姑娘,你别误会。"白爷慢条斯理地说,"我不是要你的命。恰恰相反——我想请你,替我办一件事。"
"我凭什么替你办事?"
"凭你手里那幅绣像,和一件你可能不知道的事。"白爷压低声音,"你祖母沈桂英,是白家的血脉。她当年被顾家收养,做了顾家的长女,可她骨子里,流的还是白家的血。"
顾银盏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"白家当年,在南洋是一等一的大族。"白爷看着她,一字一句,"靠一条'汇路'起家——替下南洋的华侨,传递银信、暗语、情报。后来白家遭了难,满门几乎被灭。你祖母是白家仅存的血脉,被顾家收养,才活了下来。"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危险:
"你祖母手里,藏着白家那条汇路的秘密。可她把那秘密,带进了棺材。"
"换句话说——你顾银盏,是白家在这世上,最后的一个后人了。"
义地里的风,忽然冷了下来。
顾银盏站在原地,看着白爷,只觉得浑身的血,一寸一寸凉了下去。
她娘阿英,是沈桂英的女儿。而她,是阿英的女儿。
如果沈桂英是白家血脉,那她——也流着白家的血。
"你在骗我。"她强压着心头的翻涌,开口,"白家要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,你姓白,又是什么人?"
"我姓白,"白爷微微眯起眼,"是白家的旁支。当年白家遭难,我这一支侥幸活了下来,靠着火浣坊,才在南洋站稳脚跟。"
"你是白家旁支,却和灭你白家的火浣坊勾结?"顾银盏冷笑,"白爷,你这'账',算得可真清。"
白爷的脸色,阴了阴。
他很快又恢复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,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:
"银盏姑娘,你祖母藏在金山的那条汇路,是白家当年留下的'老底'。火浣坊灭白家,想抢的就是它。你祖母到死都攥着它,不肯交出来——她说,白家的汇路,不是杀人的刀,是送信的路。"
"你祖母临死前托话给我:'如果有一天,有一个姓顾、也姓白的人来寻,就让他拿那样东西走。'"
白爷伸手,摊开掌心:
"那个'姓顾也姓白'的人,就是你,银盏姑娘。现在,你肯把东西,交给我了吗?"
顾银盏站在坟前,看着白爷摊开的掌心,只觉得这个世界的真假,在一夜之间,全都颠倒了。
她娘阿英,是从金山回唐山嫁人的童养媳。她祖母沈桂英,是藏于金山的白家血脉。而她,一个嫁进顾家、守了四年活寡的乡下女人,竟也是白家的后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翻涌,抬起头,看着白爷:
"白爷,你说我是白家后人。那你总该知道——我祖母藏的那条汇路,到底是什么?它又在哪儿?"
白爷的眼里,飞快地闪过一丝光。
"你祖母没跟我说。她只说,那样东西,在'归处'。"他顿了顿,"而你手里的绣像,就是找到'归处'的钥匙。"
"归处。"顾银盏轻轻重复了这个词。
她丈夫顾元良,在信里也说过:"卍字即归。归处,不是金山,也不是塘口。是你。"
原来,"归处"这个词,她丈夫说过,白爷也说过。
"白爷,"顾银盏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阴冷的义地里,却像一把出鞘的刀,"你说了一大段,绕来绕去,无非是想让我替你找那条汇路。可你忘了一件事——我丈夫顾元良、我娘阿英,都死在火浣坊。你火浣坊的账本上,清清楚楚记着:'销,顾氏元良。买主:顾。'"
"那个'买主:顾',"顾银盏一字一句,"是谁?"
白爷脸上的笑,慢慢淡了下去。
义地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半晌,白爷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
"买主:顾——是你顾家的人。"
"谁?"
"塘口顾家的老四,顾元海。"白爷说,"你丈夫顾元良,是顾家的三少爷,这些年一直在追查白家旧案。顾元海怕他查出顾家当家的和火浣坊勾结、觊觎白家汇路的事,就出钱,要火浣坊'销'了他。"
"可光一个顾元海,买不起火浣坊的命。"顾银盏说。
"你猜对了。"白爷看着她,缓缓道,"顾元海背后,是顾家当家的——你祖父。他默许顾元海除掉顾元良,因为他想独吞白家那条汇路。"
"可他没想到,火浣坊那次,把你丈夫和程孟舟一起烧死了。也没想到,你娘阿英自己,会死在那场火里。"
"你祖父以为他在护家,"白爷说,"可他一手,把你丈夫、你娘、和整座塘口顾家,都送进了火浣坊。"
义地里的风,呜咽着吹过坟头的荒草。
顾银盏站在原地,看着白爷,忽然觉得很冷。
她不知道白爷说的,是真是假。
她只知道,如果白爷说的是真的——那她这一生的仇,她的仇人,是她自己的祖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