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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青柠味的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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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最后一颗薄荷糖,含进了嘴里。
是当年他总塞在我作业本夹缝里的那款,青柠味,糖纸磨得发皱,边角起了毛,是我攒了三年,最后剩下的那一颗。
还是当年的味道,凉意先顺着舌尖漫上来,紧接着就是化不开的苦,苦得我眼睛发酸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,砸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连呼吸都带着化不开的涩。
我坐在地板上,含着那颗糖,坐了好久。
糖慢慢在嘴里化,从凉到苦,再到最后一点几乎尝不出来的甜,像我这五年的日子,从见他第一面的心跳,到最后他说“别找我”的碎掉,从头到尾,就只有这么一点甜,我攥了整整五年,攥到糖纸都烂了,终于还是要化完了。
我躺在地板上,手边是那本夹满了糖纸和落叶的草稿本,纸页蹭着我的手腕,软乎乎的,像他当年碰过我的手背。
那是高二的冬天,我发烧趴在桌上,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一杯温热水放在我桌边,指尖擦过我的手背,凉得像刚从外面进来的风,我闭着眼都知道是他,连动都不敢动,怕一动,那点温度就没了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点淡淡的青柠味,混着楼下桂花香,飘满了整个房间,连空气里都是他的味道。
像他当年,路过我桌边的时候,扫过的那阵风,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,我当年总偷偷吸鼻子,想多闻一口,连上课的注意力都跟着那阵风飘,老师点我起来答题,我站着发愣,他在斜后方偷偷用笔帽敲了敲我的椅背,给我递了个答案的口型,我脸烧得能煎鸡蛋,连耳朵尖都在抖。
我轻轻闭上眼睛,呼吸放得很慢很慢,身体越来越轻,像要飘起来。
终于,不用再躲了。
不用再在他咳得直不起腰的时候,假装没看见,攥着兜里的润喉糖,站在走廊尽头不敢上前。
不用再在同学起哄说他和隔壁班女生般配的时候,攥紧手里的草稿本,指甲掐进掌心,还要跟着别人一起笑。
不用再在毕业照上,盯着他站的位置,数了一遍又一遍我们之间隔了几个人,连快门按下去的瞬间,都不敢往他的方向偏一点。
终于,不用再一个人,守着那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回忆,熬日子了。
不用再在室友说“你怎么从来没喜欢过的人”的时候,笑着摇摇头,心里却翻来覆去全是他的名字。
不用再在路过便利店的时候,下意识就往货架最上层看,明明知道他不会在那里,脚却还是会不听使唤地停下来。
不用再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假装自己过得很好,假装那些别人嘴里的“前程似锦”,真的是我想要的。
终于,不用再对着空无一人的通讯录,悬着手指不敢拨号了。
不用再在翻到旧手机的时候,反复按亮又按灭,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到发麻,最后还是缩回来
不用再在听到空号提示音的时候,蹲在厕所里咬着袖子哭,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,怕外面的人听见,问我怎么了。
终于,不用再对着别人的幸福,假装自己没有感觉。
不用再看着情侣牵手走过校园,看着男生给女生剥橘子,看着他们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写题,我站在旁边,心里像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剜,脸上却还要平平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太好了,我能见到他了。
几年没有见你了。
但你的模样还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。
我甚至能想象到,他站在光里,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,袖口磨起了毛,左口袋永远揣着半颗没吃完的薄荷糖,手里攥着一颗青柠味的,对我笑,和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,连发梢的碎光都没变。
他还是会像当年那样,声音淡淡的,带着点薄荷的凉,跟我说,苏绥,你怎么才来,我等你好久了。
我等了你好久啊。
从高一第一次在教室门口撞见你,你抱着一摞作业本,抬头对我笑的那天起,我就开始等了。
等你病好,等你敢跟我说一句话,等你毕业,等我敢把草稿本里写满的你的名字,亲口念给你听,等我们一起去你说过的那个海边,等你跟我说一句,我也喜欢你。
我等了一年又一年,从秋天等到冬天,从梧桐叶落等到桂花开,从高一等到高三,从毕业等到大学,我等了整整五年,等到所有的糖纸都磨烂了,等到所有的落叶都变脆了,等到所有人都跟我说别等了,他不会回来了。
可我还是在等。
我总觉得,说不定下一个路口,你就穿着那件发白的校服,站在风里,口袋里揣着薄荷糖,对着我挥挥手,说苏绥,好巧啊。
现在终于不巧了。
这次不是偶遇,是我来找你了。
我不会再躲了,不会再不敢跟你说话,不会再不敢碰你的袖子,不会再把喜欢你的话,只敢写在草稿本的缝隙里。
我要走到你面前,清清楚楚地告诉你,顾埜,我喜欢你,从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你,就喜欢了,喜欢了好多年,喜欢到我这辈子,都再也装不下别人了。
对,我认了,是我先动心的。
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坐在便利店的窗边喝冰水,不会再让你咳得直不起腰的时候,身边连一杯热水都没有,不会再让你一个人,抱着纸箱,安安静静地从教室后门走掉,连一句再见,都没敢跟我说。
以前你说,别找我。
现在我不听你的了。
这次我一定要找到你,一定要攥住你的手,再也不松开。
没有人知道,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一个安静懂事、前途光明的普通女生的背后,她攒了整整五年的、只有一个人的秘密。
她的草稿本里写满了没说出口的名字,她的抽屉里藏了一叠没敢递出去的糖纸,她的手机里存了一个从来没拨出去的号码,她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一颗青柠薄荷糖,她的整个青春,从头到尾,就只有一个叫顾埜的少年。
没有人知道,别人眼里的十八岁是亮堂堂的,是铺满录取通知书的,是往前冲的,可她的十八岁,在他蹲在梧桐树底下,把最后半罐薄荷糖埋进落叶堆,抬头跟她说“别找我”的那天,就已经死了。
剩下的这几年,她只是拖着一副空壳,替他多走了几段路,替他多吃了几顿糖醋排骨,替他多看了几眼秋天的梧桐叶,替他,把没走完的日子,多熬了几天。
她到死,都在等那个,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“我喜欢你”的少年。
她到死,都攥着那本写满他名字的草稿本,都含着他最爱的青柠薄荷糖,都在等他,跟她说一句,我也喜欢你。
而那个少年,早在十七岁的秋天,就已经,在心里,跟她提前说了一辈子的再见。
他当年塞在她作业本里的薄荷糖,他当年借她草稿本写的数学题,他当年站在教室门口,欲言又止的那句“我”,他当年最后看她的那一眼,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所有藏在袖口的温柔,所有他没敢说的喜欢,早就跟着那场落满枯叶的秋风,一起埋进了梧桐树下,再也没出来过。
风还在吹,带着青柠的凉,混着桂花香,裹着整个房间的旧纸张味,像他还在身边,像他还坐在她的桌边,像十七岁的那个下午,吊扇慢悠悠转着,阳光落在课桌上,他回头,对着她笑,笔尖转了个圈,跟她说,苏绥,这道题,我也会了,我讲给你听啊。
她的呼吸越来越轻,嘴角慢慢翘起来,像终于等到了那句,等了一辈子的回应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,楼下的便利店关了门,路边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地的叶子,风卷着叶子沙沙响,像有人在轻轻说,我等你好久了。
这一次,再也没有人会走了。
他们终于,再也不会分开了。
全世界的风都在帮他,只有我在劫难逃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
写的时候总在想,十七岁的风停在梧桐叶上的时候,他们早就看见彼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