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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番外 顾埜视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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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后一次见苏绥,是在市立医院的走廊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卫衣,抱着一个半旧的米白色草稿本,靠在墙上低头看,发尾还是当年那个低马尾的长度,只是比以前更软了,垂在领口,像一片没长开的梧桐叶。
护士护士喊我的名字叫号,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眼神很淡,像隔着一层雾。
她没认出我,或者说,她认出了,但是没打算打招呼。
我攥着口袋里的诊断书,纸角被捏得发皱,上面“胃腺癌晚期”那几个字,黑得像当年落在草稿本上的铅笔印。
我没敢停下来。
从诊室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走了,墙根底下留了半张没扔干净的糖纸,青柠味的,绿色的,和十七岁那年她笔袋里掉出来的,一模一样。
我蹲下来,把那半张糖纸捡起来,叠成很小的方块,塞进了内侧口袋,和诊断书放在一起。
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
从半年前开始,吃什么都吐,胃里像揣了块浸了冰的石头,疼起来的时候,我就含一颗青柠薄荷糖,酸意漫过舌尖,就能把那阵钝痛压下去一点。
我还是买当年那个牌子的,超市货架最靠里的那排,每次拿一盒,揣在口袋里,走到哪里带到哪里。
就像十七岁那年一样。
高二第一次月考,我坐在她斜后方,看她在草稿本上写满歪歪扭扭的短句,页脚永远印着梧桐叶的光斑。
我那时候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总卡壳,抬头透气的时候,目光永远会落在她的马尾上,看发尾扫过校服领子,一下,又一下。
她总在早自习剥薄荷糖,糖纸窸窸窣窣的,像风吹梧桐叶。
我从来没和她说过,我那时候故意把座位调到她斜后方,故意每次模考都坐在她隔壁的考场,故意在她晚自修留到最后走的时候,靠在栏杆上背单词,背到第三单元的“wind”,就刚好能看见她抱着书包,沿着树影往校门走。
她借过我一次笔。
高二模考,她笔没水了,转头过来,指尖碰我笔杆的那一刻,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薄荷糖。那支笔我后来再也没洗过,笔杆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,我把它锁在抽屉最里面,和一抽屉叠成方块的糖纸、她掉在操场的发圈、还有半本写满她名字的草稿本,放在一起。
所有人都以为我喜欢隔壁班的女生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往篮球场看的时候,看的是看台后面那排梧桐树,她总在那里背单词,咬着笔帽抬头看天,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,像要飘走的纸飞机。
我收过隔壁班女生的矿泉水,转头就给了打球的兄弟,我和她们班男生搭话,只是想知道,她今天去哪个窗口买豆浆,她草稿本的牌子,在哪个文具店能买到。
最后一天,所有人都在撕书,碎纸片像白鸟一样飞。
她坐在位置上,安安静静把草稿本撕成纸飞机,一共十七架,最后一架落在我脚边,展开来,只有三行铅笔字,有一行:“别等我。”
我把那架纸飞机折回去,塞进校服内侧口袋。那天晚上操场放烟花,亮光照得像白天,我看见她蹲在梧桐树下,把最后半罐薄荷糖,一颗一颗埋进土里。我站在她身后十米远,口袋里揣着那支笔,揣着满口袋的糖纸,还有一颗没拆封的薄荷糖。
我想走过去,想蹲下来和她一起埋,想告诉她,我草稿本的每一页都写了她的名字,想告诉她,我等这阵风,等了整整三年。
但我没动。
我看着她转身往校门走,一次都没回头。等她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树影里,我才蹲下来,在她埋糖的土堆旁边,又埋了一颗我的薄荷糖,还有那半本写满她名字的草稿纸。
直到这次在医院。
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,我没住院,租了个老小区的房子,窗户外面刚好有一棵梧桐树,和当年学校里的那棵,长得一模一样。
我每天坐在窗边,把当年没写完的草稿本拿出来,一页一页写她的名字,写满了就叠成纸飞机,往窗外扔。
风卷着纸飞机飞起来,落在梧桐树的枝桠上,像十七岁那年,没说出口的话。
我把当年她埋在树底下的半罐薄荷糖,后来又一颗一颗补满了,现在罐子里,刚好有一百二十七颗,每一颗,都是我想和她说,却没说出口的一天。
昨天晚上疼得最厉害的时候,我靠在窗边,把最后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,酸意漫过喉咙的时候,突然就想起她最后在走廊里看我的那一眼。
其实她认出我了。
我知道的。
她指尖攥着的那个草稿本,还是当年那个米白色的牌子,页脚还印着梧桐叶的光斑。
她只是没打算和我打招呼,就像当年,我们都没打算往前多走一步。
全世界的风都在帮我,帮我把她的发尾吹到我课桌边缘,帮我把她的纸飞机吹到我脚边,帮我在每一个路口,都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。
只有她,只有我,只有我们两个,在十七岁的风里,都选了最胆小的那条路,都在等对方先开口,都以为还有的是时间。
最后风停了,糖化了,草稿本写满了,我们也都要走了。
我把最后一张糖纸叠成方块,和诊断书、和那支笔、和所有的糖纸,一起放进那个半旧的铁盒子里。
等我走了,就托人把这个盒子,埋回当年那棵梧桐树底下,和她的半罐薄荷糖,埋在一起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,楼下的便利店关了门,路边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地的叶子,风卷着叶子沙沙响,像有人在轻轻说,我等你好久了。
这一次,再也没有人会走了。
苏同学,其实我喜欢你,只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