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半本没写完的秋》》听雨wy

21、旧草稿本的最后一页

　　我把那本写满他名字的旧草稿本，慢慢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
　　纸页已经黄得发脆，边缘也卷了边，是我这三年来，翻了无数次磨出来的毛边，指尖一碰就发皱，连纸的味道都变了，带着点旧纸张闷在抽屉里的霉味，混着一点早就散得几乎看不见的、当年他留在上面的薄荷凉。

　　我握着笔，笔尖落在空白的纸上，顿了好久，指节都绷得发紧，笔芯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坑，墨汁慢慢洇开，像一颗没忍住的眼泪。

　　窗外的风刮过阳台的晾衣绳，挂着的白衬衫晃来晃去，影子落在桌面上，晃得我眼睛发花，我盯着那片空白，像盯着当年教室后排他空了三年的座位，明明空着，我却总觉得他还坐在那里，转着笔，指尖敲着桌面，等着我回头。

　　终于写下了一行字。

　　“顾埜，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
　　写完这句话，我把笔轻轻放在桌上，笔帽都忘了扣，笔滚了半圈，被我伸手按住。
　　指腹蹭过笔身冰凉的塑料，突然就想起高二的数学课，他的笔也是这样滚到我脚边，我捡起来递给他的时候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，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，耳朵尖红得要滴血，连说谢谢的声音都发飘。

　　那是我们这辈子，唯一一次碰到彼此的皮肤，温度凉得像刚从便利店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，我攥着那支笔在手里捂了整整一节课，直到笔身都暖透了，才敢偷偷放回他的桌角。

　　然后我趴在桌上，肩膀抖得厉害，哭了很久很久，没有声音，只有眼泪一滴滴砸在纸上，把那行字晕开一点浅淡的印子，像他当年咳在草稿纸上的血点。

　　我记得那天他借我的草稿本写题，写着写着突然就咳了起来，我慌得要去喊老师，他却攥着本子冲我摇头，指节都攥得发白，最后只在纸角蹭了一点淡红，像朵开得极轻的花。

　　他后来把本子还给我的时候，那页纸被他小心翼翼撕走了，我翻遍了整本都没找到，直到今天才懂，他那时候就知道，自己留不下什么完整的东西给我。

　　这么多年，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句话。

　　我妈说我懂事，从来不让她操心，放榜那天她逢人就说我有出息，以后要去大城市享福，说我从小就心重，什么事都憋在心里，却从来没问过我，憋在心里的到底是什么。

　　老师说我乖，是最让人放心的学生，毕业册上给我写的评语全是前程似锦，说我以后肯定有大作为，他们永远不会记得，当年那个总坐在靠窗位置的女生，所有的错题本上，写满的全是另一个人的名字。

　　室友说我性格好，永远都安安静静的，不会跟人吵架闹脾气，什么事都顺着别人，是最好相处的人，她们拉着我去挑情侣对戒，去看情侣专场的电影，去逛满是牵手情侣的夜市，我都笑着跟着，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的心早就像被掏空的草稿本，再装不下任何别人的温度了。

　　所有人都觉得，我过得很好，前途光明，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走，以后会有好工作，会嫁个好人，会过一辈子顺顺当当的日子，谁都不会想到，我心里早就空了。

　　连楼下卖早餐的阿姨都记得我总买不加糖的豆浆，说小姑娘看着就好养活，以后肯定能找个疼你的人，可她们都不知道，我这辈子唯一想等的人，早就不会来了。

　　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早就死在，他走的那个秋天了。

　　那天他蹲在梧桐树底下，把最后半罐薄荷糖埋进落叶堆里，抬头跟我说“别找我”，风刮得他的校服袖子晃来晃去，我站在原地，连脚都挪不动，从那天起，我的日子就停在了那里，再也没往前走过一步。

　　我只是，拖着一副空壳，在这个世界上，多走了这么多年而已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，别人说什么我都点头，别人让我做什么我都应着，可我早就不知道，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
　　我把所有的东西，都整理得整整齐齐。

　　他的糖纸，他的信纸，他落在椅背上的那支笔，还有我写的所有关于他的字，夹在草稿本里的每一片落叶，每一个我偷偷攒起来的小碎片。

　　一件都没落下，摆得平平整整，连个褶皱都没有，我反复核对了三遍，怕漏了哪一样，就像当年他收拾课桌的时候，我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他把所有东西都塞进纸箱，连半张写了字的草稿纸都没留下，我那时候就蹲在教室后门，捡了整整一下午的碎纸片，连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。

　　我把它们，都放在了枕头旁边，挨着我的枕头，离我最近的地方。

　　像他还在的时候，安安静静地，躺在我旁边一样，连呼吸的距离都刚刚好。以前高中住宿舍，我总偷偷把他落在我这里的笔放在枕头边，枕着它睡觉，总觉得能在梦里离他近一点，可梦从来都是碎的，要么是他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，要么是他转身就走的背影，从来没有一次，他能停下来，回头跟我说一句话。

　　窗外的月亮很亮，清辉落在草稿本的那行字上，亮得晃眼睛，像他当年看我的时候，眼睛里的光，软乎乎的。

　　我轻轻用指尖摸了摸纸上的字迹，像在摸他的脸，指尖凉得发颤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
　　我记得他的脸，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，记得他咳起来的时候眉头会皱成小小的结，记得他低头写题的时候，额前的碎发会垂下来挡住眼睛，我记得所有关于他的细节，记得比我自己的生日还清楚，可我再也没有机会，亲手碰一碰他的脸了。

　　顾埜，再等等我。
　　我很快，就能见到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