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半本没写完的秋》》听雨wy

17、空的草稿本

　　高考放榜那天，我考上了南京大学。

　　有点可笑，以前对他随口说的，居然变成了真的。

　　而他却食言了。

　　我妈在厨房烧菜，铁锅颠得叮铃哐啷响，油星子在锅里噼啪跳，她隔着半开的厨房门喊我，说终于熬出头了，以后要去大城市过好日子了，声音亮得压都压不住，连油烟机的嗡嗡声都盖不住。

　　我坐在书桌前，指尖抠开抽屉那把挂了三年的小铜锁，咔哒一声，锁舌弹开的轻响，像把藏了好久的东西都震醒了。

　　皱巴巴的青柠糖纸，边角磨得起了毛，是他每次吃完糖随手丢在桌角，我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捏起来的，攒了满满一小叠。

　　没拆封的薄荷糖，糖纸已经晒得发了黄，是高二那年他塞在我作业本里的，我攥了三年，连包装都没敢碰一下，怕碰化了那点仅存的温度。

　　最底下压着那张信纸，只有三个行字，笔锋淡得发飘，是他写的最后一句话，我连折痕都不敢碰，就平平整整压在最底下。

　　我把它们一张一张、一件一件，轻轻夹进刚拆封的新草稿本里，和当年那本写满他名字的旧本子，并排摆在了桌沿，连对齐的边都反复调了好几遍。

　　新的草稿本是雪白的，连一道折痕都没有，纸页摸着滑溜溜的，像我从来没敢碰过的他的校服袖子。

　　我握着笔，对着那片空白的纸页，从下午两点坐到太阳落山，窗外的光从暖黄慢慢沉成灰蓝，楼下的放学铃响了又停，可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

　　后来我见过很多比他好看的人，可再也没人，会让我连呼吸都怕惊碎半分。

　　以前的旧草稿本，每页空白里都写满了他的名字，写满了上课走神时碎碎念的没说出口的话，写满了只有我一个人能读懂的、藏在公式间隙的小秘密，连草稿纸的边角，都画满了只有我才懂的小记号。

　　现在本子空了，笔握在手里沉得像块铁，我突然就不知道，该写点什么了。

　　我妈在餐厅喊我吃饭，我应了一声，声音哑得像蒙了布，把抽屉里的东西原样锁回去，扣锁的时候指尖都在抖，连钥匙都插了两次才插进去。

　　我攒了一整个青春的勇气，到最后，连在他名字后面加个句号都不敢。

　　桌上的白米饭我扒了两口，米粒在嘴里发苦，怎么都咽不下去，连我妈做的我最爱吃的菜，都尝不出一点味道。

　　头顶的灯亮得晃眼，暖光落在碗沿上，我突然就想起高中教室的吊扇，转起来的时候嗡嗡响，灯光也跟着这样晃来晃去，晃得我眼睛发涩，酸意直往鼻尖钻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。

　　别人的十八岁，是亮堂堂的，是铺满了录取通知书和未来的，是和朋友笑着闹着往前冲的。

　　别人都在往前跑，只有我，还站在十七岁的那个秋天，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。

　　只有我的十八岁，从他躲在梧桐树后面，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的那天起，就已经跟着他，一起埋进那个落满枯叶的秋天里了。

　　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，到最后，全变成我一个人的悼词。

　　全世界都觉得我该往前走了，可只有我知道，我的心，早在他走的那天停了。

　　我只是，在很努力很努力地，替他多活几年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