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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最后一颗薄荷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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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散伙饭的包厢里,空调开得很足,啤酒沫顺着杯口往下淌,有人把毕业册撕成碎纸片往天上扔,喊着“再也不用做数学题了”,喊着“大家永远都不要散”。
我坐在最靠门的那个角落,椅子腿抵着墙,从开席到现在,连面前的矿泉水瓶都没拧开过。没人过来跟我碰杯,没人问我想去哪所大学,甚至连负责点名的班长,扫到我这桌的时候,都顿了半秒。
就像这三年里的每一次集体活动一样。我永远是人群里那个没存在感的影子,是大家聊起天来,会自动绕开的背景板。
就像顾埜在的时候那样。
我盯着斜前方的同桌,他喝得脸通红,拿起马克笔在包厢墙上瞎画,歪歪扭扭写了“顾埜”两个字,写完自己愣了两秒,又随手划掉了,笑着跟旁边人说“这人走了也不说一声,真不够意思”。
没人接话。
同桌看了看我,想要说点什么,但见我摇了摇头,又什么都没说。
我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,趁没人回头,拉开门溜了出去。
外面的风裹着夏天傍晚的热气,扑在脸上闷得慌。
我沿着学校门口的梧桐树道慢慢走,鞋底碾过地上的落叶,发出很轻的咔嚓声。
这条路我走了三年,每天早自习赶时间、晚自习逃值日,来来回回走了上千遍,闭着眼都能数清:从酒店到那家便利店,要拐三个弯,要经过七盏坏了一半的路灯,再走一百二十七步,就是那棵他总躲在后面咳嗽的梧桐树。
一切都没变。
便利店的玻璃门一推,还是发出那声熟悉的叮铃,收银台的大叔还是戴着那副老花镜,抬头扫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擦杯子。
“来啦,好久没见你咯。”
“嗯,最近备考,考完就来了。”
老板笑着摇了摇头,什么都没说。
货架最上层的青柠薄荷糖,还是整整齐齐码成一排,淡绿色的包装纸,在冷光灯底下亮得很,和他当年笔袋里,总露出来的那截,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货架前,指尖悬在糖盒上方,像一年前那个逃了课的下午那样,站了很久。
我不敢碰这盒糖,我怕一碰,那些我拼命捂住的、关于他的碎片,就会哗啦一声全碎掉,碎得我连拼都拼不起来。
可今天不一样了。
我伸手拿了一整包,扫码付了钱,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,往嘴里塞了一颗。
薄荷的凉意顺着舌尖漫上来,凉得发苦,凉得我鼻子瞬间就酸了,和记忆里的味道,分毫不差。
我没急着走,沿着墙根慢慢晃,晃到那棵梧桐树底下,停住了脚。
树干上还留着我高二那年,用自动铅笔偷偷划的,两个歪歪扭扭的首字母,被雨水冲了快两年,淡得快要看不清了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,树皮糙得很,磨得指尖发疼。
我把剩下的糖,一颗一颗,轻轻埋进树底下松软的泥土里。
埋第一颗的时候,突然想起他上课总把凉得吓人的指尖搭在桌沿,我盯着那截手腕,盯了整整半学期,连数学老师讲的函数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埋第二颗的时候,想起他总在晚自习课间,躲在走廊的拐角咳,咳到肩膀都在抖,我攥着兜里揣了三天的润喉糖,从教室走到走廊门口,又硬生生转了回来,最后那颗糖,在我口袋里化得黏糊糊的。
埋到第三颗,突然就想起他那句凶巴巴的“别碰我东西”,我把刚递到他桌边的草稿本往回抽,指尖抖得差点把本子摔在地上,那时候我真的以为,他是讨厌我讨厌到了骨子里。
风卷着梧桐叶落下来,一片一片,轻轻盖在我刚埋好的土堆上,像个很小很小的、只有我知道的坟。
我没哭。
从他走了之后,我就很少哭了。
我不再在深夜里抱着写满他名字的草稿本哭到凌晨三点,不再在同学提起他的时候,攥着笔把纸页戳出洞,不再一闻到医院的消毒水味,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。
我把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想念,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全严严实实地封在了抽屉最底层的铁盒子里,锁得死死的,连我自己,都很少打开。
我只是靠着树干,坐在地上,坐了很久很久。
太阳慢慢往西边沉,把树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我终于把这三年里所有没头没尾的碎片,一片一片,全拼在了一起。
他这辈子,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,从来没给过我一点多余的期待。
从最开始,他就把所有的路都给我堵死了,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,把所有的苦,都自己一个人咽了。
他凉得吓人的指尖,他咳到发抖的肩膀,他塞在抽屉里的药瓶,他那封只写了三行字的假告别信,全都是他给我铺好的退路。
他到死,都在替我着想。替我着想,别陷得太深,替我着想,别太难过,替我着想,能轻轻松松地,把他忘了。
可他不知道。
我从来都没忘过。
我藏了他写满数学公式的草稿纸,藏了那颗我攥了快一年的、没拆封的薄荷糖,藏了他那封假得离谱的告别信,藏了所有他自己都记不住的、碎得不能再碎的细节。
我把他丢弃的、他不要的、他拼尽全力想让我忘掉的一切,全当成宝贝,藏了一年又一年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点淡淡的青柠味,像他当年,路过我桌边的时候,扫过我袖口的那阵风。像他还在的时候,像他只是趴在桌上睡着了,像我只要伸手,就能戳戳他的胳膊,跟他说“喂,借我半块橡皮”。
我对着那棵树,声音很轻很轻地说。
“顾埜。我知道你在。我没怪过你。”
话刚说出口,就被风刮散了。
没人回应我,只有又一片梧桐叶落下来,刚好盖在那个小小的土堆上。
我攒了一整个青春的、最盛大也最隐秘的暗恋,从头到尾,都只关于他一个人。
他拼尽全力,想让我把他从我的人生里彻底抹去。
天慢慢暗下来了,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我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往家走。
没有人知道,今天我在这棵树下,埋了一整包薄荷糖。没有人知道,我对着风,说了一句只有我自己听见的话。没有人知道,这一场只有我一个人的暗恋,从始至终,连最后一场告别,都只有我一个人参加。
风停了。
只有我脚边,刚落的那片梧桐叶,轻轻晃了一下。像有人,轻轻应了我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