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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空信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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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周的周一,传达室大爷隔着铁栅栏喊我名字的时候,我正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凉包子,指尖还沾着早上洗不掉的、草稿纸的毛絮。
是个薄得像一片蝉翼的信封,米黄色的牛皮纸边角被揉得发皱,封口用固体胶糊得歪歪扭扭,只有收件人那三个字,笔锋硬得像他平时在草稿纸上划的数学公式——是顾埜的字,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。
我靠在传达室的墙根拆信封,风刮得纸页哗哗响,我指尖抖得像被冻僵,撕了三次才把封口扯开。里面只有半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边缘还带着剪刀剪不齐的毛边,三行字,写得又急又快:
“苏绥同学,之前借你的草稿本不用还了。
我转学去外地,以后不回来。
别找我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甚至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。
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摸了十几遍,纸的缝隙里还沾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,和上周他趴在我桌边捡笔的时候,扫过我袖口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那味道像一根细针,“嗡”地一下扎进我太阳穴。
我突然就想起上周宿舍里,同桌刷着手机突然顿住的指尖,想起他没说出口的那个名字,想起整个宿舍瞬间沉到谷底的安静,想起我手里牙刷“啪嗒”砸在水池里的声响——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知道那个总揣着青柠薄荷糖、总在走廊上扶着墙咳的男生,上周就没了。只有顾埜自己不知道,他还以为,我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还在认认真真,给我演最后一场戏。
他怕我难过,怕我困在他的死亡里走不出来,所以拼着最后一点力气,编了这么一个最烂的谎话。
他要我恨他,恨他没心没肺,恨他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,恨他把我那些藏了快两年的、写满他名字的草稿纸,全变成一个笑话。
我站在传达室的风口里,把那张纸攥得发皱,指节捏得发白。风把信封吹得贴在我腿上,凉得像他以前总冰得吓人的指尖。
我坐在座位上,把那张纸和上周在便利店攥了十分钟、最后还是没敢拿的那颗青柠薄荷糖,一起塞进抽屉最底层的铁盒子里。
笔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,一道一道,全是他的名字,又被我一道一道狠狠划掉,纸页都被笔尖戳破了洞。
我没接一个字。
我没说我收到了他的信,没说我知道他根本没转学,没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那个秘密,只有他自己,还在拼着最后一口气,替我把所有的路都堵死。
他要我以为,他是真的讨厌我,是真的不想再跟我有半点牵扯,是真的就这么轻轻松松,把我从他的人生里一笔勾销。
他要我顺理成章地恨他,顺理成章地把他忘了,顺理成章地安安稳稳考完高考,去过我本该热热闹闹的十八岁。
可他不知道。
我盯着抽屉缝里露出来的、信封的一点边角,突然就掉了眼泪。
眼泪砸在草稿纸的破洞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像他以前总藏在袖子里、咳出来的、没敢让我看见的血点。
他到死,都在替我着想。替我别陷太深,替我别太难过,替我能干干净净地,把他从我的青春里摘出去。
可他连最后这点体面,都给得这么疼。
他用最狠心的方式,把我所有没说出口的暗恋,所有攒了一整年的、想跟他说的话,所有在草稿本上写了又划的名字,全堵死在了半路上。
连个回头的机会都没给我留,连个让我好好跟他说句再见的名分,都没给我剩。
我把铁盒子的锁“咔嗒”一声扣死,把脸埋在臂弯里,在全班的哄笑声里,咬着袖子哭到肩膀发抖。
原来最难过的从来都不是他死了。
是他到最后,都还在小心翼翼地,替我演一场“他根本不在乎我”的戏。而我,还要陪着他,一起演下去。
演我真的信了,演我真的恨他,演我真的,会好好把他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