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垂涎欲滴》魏丛良

10、第 10 章 鸟人、臭狗

　　第十章

　　向怀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　　他迷迷糊糊坐起身，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，布料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。
　　敲门声响起的同时，赵思安的声音传了进来。向怀嘉猛地回神，连鞋都来不及穿，赤着脚下了床。
　　才走没几步，有东西从衣袋里滑出来。他低头，好几颗巧克力滚落在脚边。

　　昨夜箱体里发生的事，骤然在他脑海里翻涌开来。
　　向怀嘉身形一顿，心神恍惚，慢慢挪过去开了门。
　　门外的赵思安忧心忡忡地看着他：“向，你还好吗？一直不见你出来，消息电话都联系不到你。”

　　向怀嘉摇摇头，脑袋睡得有些闷胀，他压着嗓子说：“我一直在睡觉。”
　　“发生什么事了吗？”
　　“边吃边聊吧，我饿了。”向怀嘉捂着干瘪的肚子，朝赵思安眨了眨眼。

　　赵思安是趁午休时间过来的。中午食堂人多，向怀嘉和赵思安走在排队的人群后面，慢慢跟着往前挪动。
　　食堂里很安静，每个人不声不响，脸上透着一种疲惫的麻木感。
　　拿了餐，他们找了角落坐下。
　　向怀嘉有些饿过头，等看到了食物，到没有什么胃口，拿了一碗小米粥，又问阿姨要了半份小菜。
　　赵思安问他，“你就吃这么点？”
　　向怀嘉小口喝粥，嘴唇碰到了热粥，有些疼。
　　赵思安“咦”了声，指着他的嘴角边，“你这里怎么破了？”

　　向怀嘉伸出舌头舔了舔，摇摇头，不吭声。
　　赵思安又问他发生了什么事。

　　向怀嘉垂着眼，望着碗里稀得像米汤的粥出神。
　　他来瓦利斯研究所已经两年，和所里所有人都维持着淡淡的距离。人造心脏有使用期限，他的生命也一样，所以他不想和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纠葛牵连。
　　可赵思安太好了，热情坦诚真诚，是真的把他当做朋友。
　　他便忍不住，像松鼠偷偷囤积坚果那样，一点一点，把自己藏起来的心事慢慢说给赵思安听。

　　昨晚他不该去十一号的箱体。
　　他该忍一忍，熬到天亮，等他的朋友醒来。
　　痛苦本该说给朋友听，而不是倾诉给一个实验对象。

　　接下来两天假期，向怀嘉去了一趟超市，挑了些临期食材，买回来把肉分装进小袋子，一一冻进冰箱。
　　他现在虽然饭卡里足足有了五千块，但是钱要用在刀刃上，他可不能过上那种天天食堂的娇奢生活。
　　收拾食材的时候，他在冰箱角落里又看到了那几颗巧克力。
　　巧克力是被他故意丢进去的，糖纸在冰箱冷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。
　　他蹲在冰箱前，看了会儿，直到冰箱超时的提示警报响起，才恍惚回神。鬼使神差地，他伸手拿起一颗，撕开包装纸，张开嘴含住。
　　混着榛果碎的巧克力在舌尖慢慢化开。向怀嘉回了神，腿却软了，直直跌坐在地上。
　　冰箱门合上，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，闷闷呼吸着。

　　他想到那一抽屉的巧克力，又想到十一号对自己说，甜食会让人开心，还想到十一号说，在他还被看作是人的时候。
　　向怀嘉生在蓝湾，长在蓝湾。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，他无从知晓，却十分清楚变异人在这里的处境有多艰难，民众会举报，军方会抓捕。

　　小时候在医院，他见过一个发烧就诊，最后查出变异的女孩。那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，只是被家里养的兔子咬了一口，之后就发起高烧。住进医院后，她的耳尖慢慢冒出绒毛，渐渐长出一对粉白色的兔耳。
　　年幼的向怀嘉只觉得好看，他想不通，这样温顺、没有半点攻击性的小女孩，为什么会被军方列为重点目标围捕。
　　最后女孩在巨大的恐惧里，从医院三楼的窗口跳了下去，脑袋重重砸在地面，摔出一滩血花。
　　他心里会为变异人感到难过，可他本身是普通人，是这套规则下的既得利益者，不愿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去施舍怜悯。
　　只是，偶尔想到，会觉得心脏不舒服。

　　三天假期是很快的，回来当牛马的向怀嘉一直惴惴不安。
　　好在他今天很忙，上午分别在九号和十号箱体内。忙到中午，拖着又酸又麻的胳膊，从箱体内出来，他听见路过的两个同事说起实验室的监控出了故障。
　　向怀嘉一下子怔住。赵思安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向，怎么了？”
　　向怀嘉扯出一点笑意，摇了摇头：“没事。”

　　下午他被安排到了六号和十一号箱体内，这两个实验对象都是自然变异体，六号原本海洋馆工作人员，某天发热后就医，在医院里被检测出基因感染，感染的外链基因是椰子章鱼。
　　四肢长出章鱼触须，人类意识退化微弱，基本没有攻击性，很安静，唯一的喜好就是收集、藏匿小东西。
　　他们这些研究员莫名其妙失踪的笔，都在六号箱体内的角落里。

　　六号箱体内恒温偏凉，空气湿润，弥漫着浅淡的海腥。
　　灯光压得很暗，角落里堆着十来支颜色各异的写字笔。六号蜷缩在角落里，脚长出的章鱼足吸附在箱体内壁。
　　他除了四肢异化，躯体和脸部依旧保留着人类特征，但已经不会说话。
　　在非数据采集时间段内，他可以维持这个动作一整天，安静孤僻。

　　向怀嘉靠近。
　　一根贴在玻璃壁上的触须蠕动着，横在他脸颊前。
　　他垂眸，看着这根软肉触手，在空中缓缓比出爱心。
　　向怀嘉从口袋掏出一枚亮晶晶的小贝壳，触手一把攥住，缩了回去。
　　接下去的数据采集很顺利，六号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那枚贝壳上。

　　走出六号的箱体，向怀嘉简单冲洗干净，便往十一号的箱体走去。
　　六号与十一号的箱体相隔不远。偌大的数据采集大厅里，一众基层研究员来回穿梭，在各个箱体间进进出出。
　　而他，不过是这条流水线上，最底层的挤奶工。

　　向怀嘉刚走到控制台旁，一旁的研究员便提醒他，“十一号今天情绪不稳，我们给他准备的食物，一点没碰。刚才有研究员采集血样时，差点被他攻击，你进去采集数据的时候，一定要留意安全。”
　　向怀嘉应了一声好，抬脚走进箱体。

　　十一号依旧坐在沙发里，墨绿色绒布沙发，衬得他的皮肤偏冷，有一种金属质感。他前的茶几上放着几个餐盘，盘子上摆着牛排、鱼柳、烤蔬菜，甚至还有一种非常昂贵不好捕捉的深海虾。
　　而十一号看都不看一眼。

　　向怀嘉把视线从食物上挪开，转向十一号。
　　对方正盯着他，瞳色极深，眼白很少，这是他身上唯一不像人的地方。
　　向怀嘉向他走近，一呼一吸之间，都是那天晚上，被他压住、舌尖被吮吸的画面。

　　依旧是根据SOP流程进行数据采集，先进行外体观测，可就在他伸手快要碰到十一号的瞬间，手腕猛地被攥住。
　　十一号拦下他的动作，语调不高不低：
　　“你身上全都是别的气味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向怀嘉有些茫然。
　　“鸟人、臭狗、死鱼……难闻的气味。”十一号蹙眉，像是难以忍受，往沙发里蜷了蜷，目光一遍遍在他身上逡巡。
　　“你都去了哪里？”
　　整日高强度的工作早已耗光向怀嘉的力气，他连抬手都觉得费力，可他不知道怎么发火，只无奈轻声说：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
　　他语调软软，声线细细的，听着像在撒娇。
　　延斯盯着他，很想要伸出手把他搂进自己怀里，狠狠压着，让他染上自己的气味。
　　可向怀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在他有所动作之前，轻声提醒：“坐好，不要乱动。”
　　他的声音很轻，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，竟按住了延斯即将抬起的手。
　　延斯埋着头，仔细嗅闻，在混杂纷乱的异味里，捕捉那独属于向怀嘉的味道。

　　向怀嘉只想要快速地结束工作，然后回宿舍休息。
　　他拿着平板，开始流程。
　　“站起来。”
　　延斯不停嗅着，在一堆繁杂刺鼻的气味中，搜寻向怀嘉本身的气息。
　　“脱裤子。”
　　周遭那些难闻的气息淡去少许，向怀嘉的气味清晰了起来。
　　延斯心情变好，慢吞吞照做。
　　“把你的手放上去。”
　　延斯回过神，垂着眼，缓缓开口问：“为什么要我自己来？”
　　向怀嘉轻轻吁出一口气，扯了扯唇角：“因为你和别的实验对象不一样，你很特殊，也很厉害。”
　　延斯压下上扬的唇角，侧过头，面无表情伸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