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颤栗》齐嘉SAI

24、双臂02

　　鲜艳的红酒沿着苏然的唇边缓缓滑落，在洁白的颈部蔓延开来。这样的苏然身上有一种死气。她只是沉默着不停灌酒，烛光映衬着眼神虚无空洞，直视着前方，透过黑暗在思念着什么。

　　苏然，对于这个名字，杜笙有一种熟悉感。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。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。

　　苏然捏着红酒杯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。抖动着肩头，天蓝的小披肩滑下，露出的手臂上刻着藤蔓刺青。苏然笑得几乎窒息，晶莹的眼泪滴落在红酒中。

　　她的样子让人联想到精神病院里的疯子。

　　疯子？！杜笙想起来了。苏然，母亲曾经请来给小甚治疗抑郁症的心理医生。

　　从前老是听人说起，心理医生本身就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心理异常。杜笙现在信了。苏然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。

　　李齐好像没看到苏然疯疯癫癫的样子，一个人品着酒，偶尔吃一口甜点。

　　苏然疯够了，停下来，单手捂住脸，发出几声似笑非笑的声音。

　　杜笙看到苏然的手臂上布满了伤痕，深深浅浅，有新有旧，都是利刃割出的伤口。从她的种种表现可以看出，这些伤口极有可能都是她自己弄出来的。

　　“我很好看吗？”苏然身体向前倾，对着杜笙笑道。

　　杜笙不留痕迹地推开她。距离太近了，几乎可以闻到苏然身上的一股体香。跟她的人一样，邪魅的香气。这是一个不好惹的女人。杜笙判断。

　　苏然对杜笙的动作并不生气。慵懒地靠上沙发，“你们一定觉得我很奇怪。”

　　李齐抬头看着苏然，她身上有江雨的感觉。

　　“我做事喜欢凭感觉。有件事我一直很烦恼。刚才看到你们就觉得你们一定能帮上大忙。”

　　杜笙对苏然没什么好感。他喜欢冷静做事，有勇有谋的人。

　　苏然不在意别人是否用有色眼镜看她。一直以来都没关系。苏然就是苏然。从不为谁而改变，除了一个永远都不会再出现的人……

　　李齐对她的话来了些兴趣，等待后续的。

　　“我和一个慈善协会一直有些联系。偶尔会去给一些孤儿院的小孩子讲讲心理上的东西。”苏然陷入回忆当中，“那个女孩子挺可爱的，有点沉默，人很不错。听院长说，这孩子前不久死了父亲，母亲跟了另一个男人，也在前两天车祸死了。小小年纪，经不起打击，有点抑郁症的倾向。我找了个机会和她聊了下，孩子有心事。心结不解开，只怕就这样子下去了。可惜了。”

　　听到孤儿院，李齐对苏然有些敬佩了。他就是从那里出来的。知道那里的人其实并没有得到过那么多来自社会上的爱。可是，这种事他们也无能为力。他只从这些话里头了解了苏然的职业而已。

　　“那孩子说父亲死得有点蹊跷。她总觉得是自己的母亲杀死了他。听她说自己的母亲与父亲关系一直不好。父亲是个水泥匠，虽然之前穷苦，但后来也算熬出头了，成了个工头，钱挣得不少。母亲没有职业，在家里头打扫卫生，有了些钱后会出去搓搓麻将。母亲喜欢上了麻将，渐渐不太管家里的事了，早出晚归。于是跟她父亲有了矛盾。”

　　两个人静静听着。很多人思考的时候都有些习惯的小动作。像李齐，右手放在唇边，遇到自己想不通的地方会咬一下手指。

　　“两个人闹得厉害时，会摔东西。她说自己的父亲是个没脾气的人，事事几乎都依着母亲。两人打架的话，几乎都是母亲打他而已。再之后，知道母亲和一个吃软饭的男人一起了。她父亲知道后只是一个劲抽烟。”苏然停下来。烟瘾犯了。掏掏口袋，忽然想起来，这东西自己已经不带在身边很久了。
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看苏然愣在那里，思绪不知是飘哪儿去了，李齐问。

　　“然后，然后啊……”苏醒顺顺披散的长发，“她父母最后吵了一次。大概是母亲要离婚，而父亲不肯。隔天父亲就死了。”

　　李齐不语。听上去似乎是有那么点像是谋杀的样子。“尸检呢？”

　　“那个孩子并不知道这些东西。”

　　“那你总有打听过吧。”一个能够清楚知道两个陌生人身份的人，怎么可能连这点情报都不了解。杜笙貌似不经意地问。

　　“呵呵。”苏然笑了，有人正防着她呢。“死于肺矽。”

　　“肺矽？”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病。

　　“吸入大量粉尘颗粒导致肺部纤维化，不断缩小。得病的人呼吸困难，最终窒息而死。煤窑里的工人，还有像那孩子父亲那样的泥水匠有不少人死于这种病。很痛苦的死法。”

　　李齐喝了一大口酒。在孤儿院他过得还不错。进去没多久，孤儿院得了笔不小的善款。之后有许多不顺，但都有朋友伸出援助之手。真正对底层社会的了解不深。苏然的话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。感同身受。

　　告诉那个孩子事实就好了不是吗？这种傻话杜笙绝对不会问出口。很显然，苏然就算告诉她事实她也不会相信。心理暗示，不是简单能改变的。况且，苏然只是心理学上的权威。这种证明题，还是由专业的来做比较好。这就是苏然要他们帮的忙？杜笙不太确定。

　　“那孩子希望能够自己调查父亲的死，还有母亲的外遇。”很想找支烟来抽，“有烟吗？”

　　杜笙递给苏然的是软壳中华。

　　点燃，苏然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吐出烟圈。

　　烟的味道，就是寂寞。一个人的寂寞。苏然苦笑。“我想请你们帮那个孩子查查，好让她安心。”

　　杜笙想要拒绝，却被李齐抢先应下。

　　“好。”李齐回得格外干脆。

　　苏然看着李齐，蓦然一笑，眼睛晶亮，甚至露出了两颗小虎牙。

　　那个孩子，苏然花了大力气才让她说出心事的。不希望就这样半途而废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真心的，苏然回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