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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祁岷,你要躲到何时 暮春,渡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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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,渡口
绵绵春雨停了,江风裹着湿软的草木气息,漫过青石铺就的渡口码头。
祁岷牵着祁昭宁的小手,缓步走下长巷,方才巷口那场短暂相逢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面上瞧不出半分涟漪,只有他自己心底,余波久久震荡不休。
方才那白衣仙长眼底翻涌的痛与执念,他看得一清二楚
可他不能认。
一旦这层伪装撕破,天道高悬的目光便会即刻落下来,十年隐忍、自碎王骨换来的平静,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。
祁昭宁一路安安静静,小脚步跟着祁岷,时不时侧过头回望身后长巷,小声嘟囔:“先生,那位仙长还站在老槐树下,一直望着我们。”
祁岷脚步未停,唇角依旧挂着松弛鲜活的笑意,指尖轻轻捏了捏小孩温热的掌心,语气散漫:“随他看吧,咱们要赶渡船,往江南去。”
他一身青布衣衫,发丝还残留雨后湿润,周身没有半分凛王磅礴王威,看着就只是个带着孩童游历四方的寻常旅人。
只是唯有他魂魄深处锁着的残碎记忆知晓,方才柏书珩那一眼,几乎要撬开他层层封印的心神。
身后衣袂轻响,步履踏过积水青石,没有灵力压迫,却带着一股跨越十年岁月而来的执拗,步步靠近。
祁岷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要躲到何时。”
柏书珩的声音清浅,被江风送过来,没有质问的凌厉,只有沉沉的疲惫,像独自守了万古长夜之人,终于寻到了那一点遗失的光。
祁岷这才缓缓转身,抬眼看向白衣仙人。眉眼弯起,依旧是方才巷子里那副毫无芥蒂、全然陌生的笑容,鲜活跳脱,带着人间烟火的随性。
“仙长追来此处,所为何事?”他摊了摊手,语气轻快,像闲谈的路人,“方才不是邀你避雨了?若是想同路,倒也无妨,只是我身边带着孩童,赶路慢些。”
他刻意将所有熟悉的过往全部掩去,眼底干净澄澈,仿佛两人真是萍水相逢,初见于此。
柏书珩立在渡口的风里,白衣下摆拂过地上浅浅水洼。他目光牢牢锁在祁岷脸上,一寸寸描摹那人眉眼。
十年人间春风,洗去了凛王睥睨三界的锋芒,洗去了光风霁月的王者气度,把昔日浴血逆道的凛王,酿成了一个会笑、会闲谈、满身烟火的凡间少年。
可骨血不变,魂魄的气息,柏书珩永远不会认错。
“祁岷。”柏书珩低声唤出这个名字,一字一顿,“不必演了。”
祁岷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,随即又漾开,故作茫然地歪了歪头,带着一点调皮:“仙长怎么总叫这个名字?我不叫祁岷,只是个四处漂泊的普通人。”
一旁祁昭宁紧紧攥住祁岷的衣袖,仰着小脸来回看着二人,小小的眉头皱起来,用气音轻声问:“先生,他定是认得你的。你为何不愿与他相认?”
祁岷垂眸,低头看向孩童,眼底佯装出来的漫不经心软了几分,伸手揉了揉祁昭宁的发顶,声音压得很低,只够二人听见。
“有些缘分,认了便是劫难。”
祁昭宁眨了眨眼睛,满脸困惑:“劫难?”
“天道的眼睛一直悬在头顶。”祁岷语调依旧轻松,仿佛只是同孩子讲一桩远方传说,可字句藏着千斤重量,“当年我碎去王骨坠落凡尘,就是为了斩断你我二人的因果牵绊。一旦相认,灵力共鸣,尘封的旧规即刻重启,天罚转瞬便至。”
他抬眼重新望向柏书珩,笑意淡了些许,语气依旧是凡尘少年的松弛,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持
“仙长,十年前那场天穹陨光,凛王早就死了。死在漫天天罚之下,神魂消散,不留一丝痕迹。站在这里的人,只是一个带着孩子游历山河的普通人。”
柏书珩心口像是再次被细雨浸透,一片寒凉荒芜。
他寻了整整十年,踏遍九天云阙,搜尽幽冥墟土,翻遍一卷卷天规禁册,日夜承受思念煎熬,等来的重逢,却是这样一场不动声色的疏远。
“天道忌惮的,从来不是你我相认。”柏书珩缓步上前半步,两人之间只隔数尺江风,声音带着隐忍的颤抖,“它忌惮你活着,忌惮我活着,忌惮你我二人,依旧存于这方天地。你独自隐于凡尘,并不会消弭它的忌惮。”
祁岷望着他,沉默片刻,唇角那抹笑意慢慢敛了下去。
眼底那层伪装的鲜活褪去一丝,漏出底下深埋的疲惫。
“我知晓。”祁岷轻轻开口,语气平静通透,他如何能不知呢,“可至少这般蛰伏,能拖延时日。我不入三界纷争,天道便不会立刻降下杀招,你安坐天衡殿,也不必再为我涉险。”
“当年逆道一战,本就九死一生。我碎去神位,自封过往,赌的就是换你一世安稳。”
柏书珩望着他,喉间微涩:“我要的从不是安稳。”
江面上渡船摇摇晃晃,船工远远吆喝,江水拍击岸石,哗哗作响。
祁昭宁安安静静站在祁岷身侧,似懂非懂听着二人对话,小手紧紧抓着祁岷的衣摆。
祁岷轻轻呼出一口气,重新挂上随性的笑,侧过身,伸手拉着祁昭宁往渡口的渡船走:“仙长,话已说完,我要渡江南下了。”
码头人声鼎沸,人来人往,但柏书珩望着远处的祁岷,那人脚步平稳,没有回头。”
柏书珩立在原地,白衣独立于渡口长风之中,看着那道青衣身影牵着小小的孩童,踏上渡船的木板。
船桨划入江水,涟漪一圈圈散开,载着祁岷与祁昭宁,缓缓离岸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向着烟雨朦胧的江南而去...
柏书珩静静望着远去的船影。
江风漫过他广袖,心口荒芜一片。
世间所有人都以为凛王陨灭。
唯有他,亲眼看见凛王活着,鲜活明媚,笑着把所有过往,尽数推开。
他一人守着万古回忆,隔着一江春水,目送故人远去。
想留,不能强留
想认,对方不肯相认
船行江心,祁岷背对着渡口,望着前方烟雨远山,脸上轻松的笑意一点点淡去。
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听见身后渡口那道白衣仙人的目光,遥遥落在他背上,沉重如万载山岳。
祁岷低声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柏书珩,别再寻我了
就当,凛王早已随那场陨光,归于天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