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还舟归南》空山微雨

2、是重逢，还是初见？ 黎晏四

　　黎晏四百三十四年，早春
　　距凛王陨天，已过十年
　　十年光阴于九天不过弹指一瞬，可对独坐天衡殿的柏书珩而言，每一日都那么漫长难熬，熬得云海翻覆，岁岁无欢
　　自从当年那道坠落天穹的凛光散尽之后，三界再无祁岷。
　　天道抹除了他所有神痕、王气、旧名，连轮回簿上也干干净净，仿佛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凛王，从未在世间存在过
　　柏书珩逆道寻人，寻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
　　即便是踏遍千山，搜尽灵墟，翻遍天规禁卷。
　　也是徒劳无功，再寻不到他半分踪迹
　　旁人都说凛王彻底湮灭，神魂俱散，再无来生。
　　只有他柏书珩偏不信。
　　那人心骨最硬、傲气最盛、执念最深，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一走了之
　　今日人间春雨绵绵，雾锁长巷。
　　柏书珩一袭白衣立在镇口雨帘中，身姿孤冷。他本是路过凡尘、随意查探地气波动，目不经意间扫过巷尾时，脚步骤然钉死。
　　巷口老槐树下，青石阶沿。
　　坐着个青衣少年。
　　那人衣衫宽松随意，发丝被春雨打湿几缕，眉眼干净又鲜活，半点没有昔日凛王冷冽慑人的威压，反倒懒洋洋靠着墙，坐姿散漫随意，像个闲散度日、逍遥自在的寻常人间少年
　　是祁岷
　　真的是他。
　　柏书珩胸腔骤然一空，万千沉寂岁月里压着的执念、痛意、惶然，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，几乎要碾碎他万年不动的心绪。
　　十年。
　　他找了整整十年的人，好好坐在这里。
　　活生生、温热的、鲜活的
　　只是……再也不是风光霁月，睥睨三界的凛王了。
　　祁岷似是察觉到视线，抬眼望来
　　四目相对
　　他眼底干干净净，清澈透亮，没有半分熟稔，全然是陌生人撞见路人的随意好奇
　　甚至还眨了眨眼，有点调皮地挑了下眉。
　　他身边蹲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童子，是他几年前路边捡的孤儿，名字随他随口取的，叫祁昭宁
　　阿昭正扒着他袖子，一脸懵懂天真。
　　祁岷抬手揉了把小孩乱糟糟的头发，语气轻松散漫，带着点随口唠嗑的松弛感，半点拘谨都有：“看什么呢？下雨不躲雨，这位仙长不怕淋湿衣服啊？”
　　语调轻快，带着点调皮的笑意。
　　柏书珩站在雨里，心口发冷，指尖微颤。
　　昔日那位一言可定生死、一眼可镇山河的凛王，如今会笑着和陌生人搭话，眉眼弯弯，鲜活得过分，也陌生得过分。
　　他压下翻涌情绪，缓步走近，声音极轻：“阁下……”
　　话没说完。
　　祁岷已经摆摆手，笑得随性又活泼：“不用这么客气哈，路过小镇随便歇歇，我就是个普通人，不是什么高人。”
　　他坦荡自然，半分破绽不露。
　　啊昭仰头，悄悄拽了拽祁岷的袖口，小眉头皱得紧紧的，小声嘀咕：“先生，他身上仙气好重，明明是天上的仙尊，你以前……是不是认识他呀？”
　　小孩心思纯粹，感知最是灵敏。
　　方才那白衣仙长望过来的眼神，太沉、太痛、太熟了。
　　祁岷垂眸，低头对着小孩，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调皮，轻飘飘吐出一句：
　　“你傻呀。”
　　啊昭一愣：“啊？”
　　祁岷笑着戳了戳小孩额头，语速轻松，漫不经心，像是随口糊弄小孩子：
　　“多少年了，我谁也不认识。”
　　“以前的事早忘光了，不认得天，不认得仙，更不认什么高高在上的尊长。”
　　他说得坦荡洒脱，眼底笑意盈盈，看上去无忧无虑
　　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深处那一点残存的、被碾碎封锁的残魂碎片知道——
　　不是忘了
　　是不能认
　　一旦相认，旧规重启，天道制衡再现，衡凛二强注定只能存其一。
　　他十年前散尽王骨、自毁神位、甘愿坠落凡尘、封尽前尘，赌的就是让柏书珩安安稳稳坐他的天衡，一世无忧，再不用被逼着与他生死对决。
　　他把所有残局、所有苦楚、所有不得已，全自己吞了。
　　宁愿做人间调皮散漫、没心没肺的寻常少年，宁愿让故人认不出、认不得，也绝不回头。
　　柏书珩静静站在雨中，将那两句轻声低语听得一清二楚
　　你傻呀
　　我谁也不认识
　　轻飘飘两句话，温柔又残忍
　　眼前人鲜活明媚、调皮自在，带着一身人间烟火，活得轻松又快活
　　可柏书珩心口一片荒芜冰凉
　　从始至终，只有他一个人，守着数万载旧情、无数场对峙、岁岁年年的执念，孤身记得所有前尘往事
　　雨丝簌簌落下，隔开天地两方
　　一方是高居九天、万年孤寂、满心疮痍的天衡尊上
　　一方是坠落凡尘、活泼无忧、假装全然陌生的旧凛王
　　祁岷抬眼，又对着柏书珩无害地笑了笑，眉眼弯弯，调皮又温柔
　　“仙长要是避雨，尽管坐”
　　“我这儿，随便坐。”
　　他看似坦荡大方，眼底却干干净净，无旧情、无波澜、无亏欠、无纠葛
　　仿佛他们数万载棋逢对手、势均力敌、纠缠万古的岁月，从来没有存在过
　　柏书珩望着他鲜活明媚的眉眼，喉间微涩
　　人间十年春风雨露，养出了一个无忧无虑、不认故人的祁岷
　　真好
　　也好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