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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重见光明     竹 ...

  •   竹林翻滚成海,望不见尽头,林中蜿蜒小道交杂乱错,难以找到出口。苏立拿着地图顺着红线兜来转去,直到日已偏斜,方瞥见远处白墙黑砖的城镇。
      河边石头滩上有个扎着低发髻的浣衣女,她蹲在一块巨石上,手拿着木梆子正用力捶打着碧色衣裳。偶然间抬起了头,她朝竹林小道瞟了一眼,这才见一相貌姣好的公子从小道走来,登时大吃一惊。
      苏立自然察觉到了目光,但心里丝毫不在意,依旧面不改色地从浣衣女旁边快步经过。浣衣女内心煎熬着,才下定决心,急急站起身,对着苏立的背影喊道:
      “公子,请你留步。方才你是不是从竹林里出来的?”
      苏立停下脚步,语气淡淡:“你不是看见了吗?”
      浣衣女面色凝重,指尖捏着衣角有些泛白:
      “这片竹林真的很危险,进去的人无一不迷路,虽然都能侥幸回来,但是他们都说……。”
      这时,浣衣女四下打量,声音微微发颤说道:“里面……有妖怪。”
      不料,苏立轻声一笑,继续往前走,只留下一句话给她:
      “巧了,我就是抓妖的。”
      眼见着苏立的身影入了小镇,浣衣女呆站在原地,眉头拧成一团。忽然之间,竹林刮出了诡异的狂风,背后顿时凉飕飕的,浣衣女顿感不安,赶忙抓起衣服,抱起木盆,一溜烟奔向家。
      小镇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算小。街道上开满了店铺,有米铺,酒肆,茶馆,布肆……多得让人看不过来,左顾右盼也会少看一家。虽是太阳高照,但大街上人潮川流不息,那小摊见缝插针似的,这一块那一块。行人都没得一处空地落脚,纷纷涌进小摊、店铺里休息片刻,想要躲过太阳的暴晒。
      一抹明黄色的衣裳在各色人群里走走停停,那双冷棕色的眼眸四处张望,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。
      忽然,他眼睛微微张大,立即顺着人流,缓缓挤到边缘,这才走进这家不大显眼的小店。
      一大爷正躺在太师椅上,双眼紧闭着,似乎是睡觉了,但手中的蒲扇轻轻摇动,下巴的长长白须随着微风摇动。听到有人进门的声响,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,见到了一副陌生的面孔。
      苏立走到右侧的木架台旁,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堆堆捆好的黄纸。他挑了几捆,然后信步走到那位老爷爷旁边问了一句:
      “朱砂呢?”
      老头扫了他一眼,然后起身走回屋里,好一会儿才拿着一盒朱砂走出来。
      “一百八十文。”
      苏立随手把铜币放在桌上,拿起朱砂便离开了。
      刚出店门,大街上热浪滚滚,苏立掏出乾坤袋把黄符和朱砂全放在里面。他抬手摸摸头发,似乎都有些发烫了。他望着前方,眼眸显现着来往的行人,于是他当机立断,大步走向后方的一家酒肆。
      酒肆里也聚着不少人,形形色色的客人把酒言欢,吵闹声似乎要把屋顶给掀翻。
      门口挂着红黄色布幌被进进出出的人撞得直晃,连前台掌柜都抡紧了算盘,发出“噼哩啪啦”的声响,皱着眉头嘴里还念念有词。一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,他顿时笑容满面,扯着嗓子张口就喊:
      “哎,客官里面请!”
      店小二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,肩上搭着条湿漉漉的汗巾,端着木制的托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嘴里还喊着:
      “借过借过嘞,各位客官!小心热茶!”
      浓烈的酒香混着肉腥味,好几个大汉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汗臭味,苏立都忍不住捂紧了口鼻。
      “客官,几位?”有个店小二注意到了刚进门的苏立,立马挂着笑脸迎上来。
      “一位。”
      “好嘞,客官这边请。”
      苏立便跟着店小二来到靠窗户的小桌,这个位置极好的,通风透气,那些臭味一下子淡了许多。店小二不亏是店小二,懂得拿捏客人的心思,或许也正是这心思细腻,店里的客人好像比其它家的都要多上一些。苏立问了店里的招牌菜,最后点了两碟牛脍和一壶罗浮春。
      “好嘞,客官稍等。”
      店小二手里拿着小纸条,又一溜烟钻进人群里,顿时没了身影。
      等菜的间隙,苏立四处张望,目光落在了靠柜台不远处的说书人。他坐在长凳子上,手拿着瓶酒壶,身子飘飘忽忽,似坠似浮。他双眼迷离,嘴里却嘟囔着:
      “害,我都说腻了皇亲贵族那风流事儿。今儿我喝酒尽兴得很,要不给大家伙儿讲点别的!可好?”
      “好啊!”
      听客一听有新的故事,立马来劲儿了。他们异口同声地喝彩,这下全酒肆的客人都望了过来。
      说书人抬手在空中挥了挥,示意他们安静下来,随后他清了清痰,把那故事缓缓道来:
      “咳咳……据说啊,离这儿不远的山那头儿,有个堪比世外桃源的村庄,叫万民屯……”
      “万民屯?没听说过。”
      “万民?岂不是那儿住着上万个百姓??”
      听客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陌生的地方,然而说书人却摇了摇头,给他们解释道:
      “此言差矣,万民屯只有不足三百人的小村庄。它最初并非叫万民屯,只不过当地有条河,就叫万民河。当地人喝着这河水长大,便渐渐把村子改成了万民屯。”
      “原来如此。”众人恍然大悟。
      “说差了,继续哈,”说书人又往下说去,“那儿的人呐,世代都生活在那片小土地,鲜少人叨扰,连那山贼都不曾知晓此处。”
      须臾一瞬,说书人脸色大变,语气也凝重了:
      “但十年前,万民屯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屠杀。杀人凶手并非是人,而是那蛇妖!不知原因何起,或许是蛇族看上这片肥沃之地,蛇族便在万民屯大开杀戒,听说就连襁褓的婴儿都死于其手。”
      听到这样的悲哀故事,听客无一不凝神静气,心里为此落泪。下一秒,说书人嗓子一扬,浓烈的酒气宛如吐着信子的蛇,缓缓飘过来。
      “哎!幸好,这消息传到了太行山上的清虚观,道观派了众多道士赶来,与那群蛇妖战了个三百回合,双方斗得个你死我活。万民屯,也不再是世外桃源,而是人间炼狱,可谓三步一尸骨五步一尸堆。”
      正说话间,店小二端来了牛脍,那红得发亮的油汁挂在每片牛肉上,彷佛那满地血肉模糊的残肢。
      忽然有些口干,说书人仰头灌了口烈酒,继续说下去:
      “但这时啊,转机来了!那蛇族不知为何起了内讧,总之那前任蛇皇死了,新任蛇皇继位并打消了继续作战的念头。就这样,万民屯的惨案便以双方停战而终止,他们立下誓约,从此井水不犯河水,恩怨一笔勾销。但那万民屯早已沦为了一处废墟,到底还有没有幸存下来的村民,我也不知。”
      “嚯,是真还是假的呀?莫不是你一手拿着纸,另一手握着笔去了?”
      有一听客忍不住打趣道,顿时引起了哄堂大笑。
      “别的我不敢保证。可这事比金子还真。前几年我四处游历,偶遇一道长,醉梦中他亲口所说。”那说书人红着脸梗着脖子反击道。
      另一食客仍心存怀疑,接着又说:
      “嘿,酒鬼的话你也敢信?!”
      第三个听客回应道:“哎呀,你懂个甚么,常言道,酒后吐真言嘛!”
      那听客笑了笑,继续揶揄一番:
      “那可难说,有人酒后吐真言,但也有人酒后撒谎不打草稿。”
      “对啊,这万民屯我可是从未听说过。”
      “太行山上那清虚观倒是略有耳闻,听说早年间就没落了,如今俨然成了野兽的老巢了。”
      “什么清虚观,我可不认识,但我那白莲观我倒认识。”
      话忽然又转到这里了,大家顿时像炸开了锅似的,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。
      “要是那大战真的发生,只要虚无真人在,什么的蛇妖,即便再来个虎妖山怪,通通都得去地府报道!”
      坐在听客中间的是位年轻人,他穿着深色圆领襕衫,头戴着黑色儒巾,一副书生气派。只见他的圆眼含着笑意,正意味盎然地听着话。
      又有人说:“虚无真人可谓妙手丹青。我平日也听说不少,并且啊,我远方侄儿的腿便是他治好的。”
      不少人纷纷也说了些相似的事情,看来,这虚无真人还真有点实力。
      “各位且听我说,我去了城里,关于那虚无真人的曾经的事情,那儿传的更广呢!”
      大伙一听这话,好奇心顿时上来了,毕竟他们也是从别人处听些了皮毛。
      书生见众人那殷切是目光,嘴上又露出个惭愧的笑容:
      “我赶来一路回来,肚子正饿,盘缠也……”
      见到那书生面露难色,还饿的面瘦肤黄的。听客们二话不说,直接喊来道“小二小二,快快快,给这小伙上酒,我请了。”而说书人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,这时又起身直接端了盘花生过来,书生急急地谢过。
      好酒好菜已然备好了,那书生望着周围的目光,心里有些胆怯,但他喝了几口酒,学着说书人的模样,慢慢道来:
      “咳咳……那虚无真人可是济世的活菩萨,不但法术高强能呼风唤雨,还心怀慈悲,常搭棚施粥免费问诊。总而言之没,可谓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大善人呐!”
      “嗯嗯……”众人皆赞同得点头。
      “但你们绝对想不到,那虚无真人可来头不小。我听闻,当今皇后便出自于他的母族,令尊也厉害得很,曾任职巡抚大人,管理这江南一带。”
      “真没想到,虚无真人还是个贵族公子。”
      “确实难得啊,我还以为贵族都瞧不起穷苦百姓呢!虚无真人可谓是一股清流呐!”
      可转眼间书生却露出了惋惜的神情,低低的声音说道:
      “只可惜,家门不幸,一场大火,只留下他一颗独苗。最后他便一心入道,忘却凡尘,上山自立门派。啊——”
      “抱歉客官,我给你擦擦。”
      原来小二都听的出神了,连酒倒倒出来撒在了书生的衣裳上。
      “原来虚无真人有段这么悲伤的过往啊,真是可怜。”
      “自己淋了雨也要为别人撑伞吗?我一个大老爷们也感动了,我想入教了!”
      “嘿,这不活脱脱话本的主角儿吗?!”
      “老兄,同感啊!”
     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了。
      苏立盯着那个侃侃而谈的书生,又收回视线,夹起一块薄薄的牛肉,带着些许辛辣,一块儿咽下了肚。
      渐渐酒肆安静了下来,听客们带着东西接二连三地离了店。店小二背靠着木桌,间或翘着二郎腿闭着眼休憩,也或拿着汗巾擦头,嘴里还喘着粗气。然而那说书人已然没了精气神,现趴在桌面上,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。而他鼾声如雷,怀里还紧紧抱着空空如也的酒壶。
      眼瞅着昏黄的余晖拉长了行人的影子,于是乎苏立喊来了店小二,打了两斤竹叶青带走。
      远离里喧嚣的小镇,苏立踏着满地金黄,一头扎进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竹林。
      转瞬之间,弦月从东山缓缓探出身,而泥沙小路上清辉满地,凉风又起,而枝影摇曳。苏立提着酒坛子,慢悠悠地走着。
      倏地,苏立顿了顿脚步,他凝神静气,只听到那竹叶沙沙声,似乎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琴声。
      苏立心中生起疑虑,便循声走去,将要走近一个岔口时,却猝然瞥见一个孤影端坐在路口处。
      那人盘腿坐于竹荫下,青色发带随风飘动,而膝上还放着张古琴。他垂着头,指尖在细线上轻盈滑动,如同高山流水般流畅,又如勾栏里的伶人,轻拢慢捻复挑,琴声幽幽,风声飒飒,各声交汇消散于柔光中。偶有竹叶落于琴弦上,他也不拂去,就任那微风吹走罢。
      一曲毕,余恒抬眸便瞥见了不远处的苏立,脸上顿时露出笑容。他赶忙收好了琴,起身拍了拍衣袖,向他疾步走去。
      苏立问:“你是在等我?”
      “对啊,天黑你看不清路,怕你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”余恒一面说着,余光却看着苏立手上的那坛酒。
      许是注意到了余恒的视线,苏立忽地把酒坛子提到余恒面前。余恒眼神有些疑惑,但鼻尖涌进了一股清冽的酒香。
      苏立没抬头,只轻声说了句:
      “谢礼。”
      听到这话,余恒欣喜若狂,嘴角不自主颤抖,他颤音问道:“真的吗?这真是给我买的吗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谢谢你,我很喜欢。”
      余恒接过酒坛子,眼里满是笑意。
      良夜如许,流辉月色如同奔涌的河水,淌至余恒的青纱外袍,二人静静地走在小路上,没有说话。余恒悄悄的望一眼旁边的人,白皙的侧脸镶嵌着玛瑙般的眼睛,犹似万千星光落入眼眸,绚丽得直叫人移不开眼。
      今日是个好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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