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雨中来客 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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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暗沉沉的，几声闷雷炸起，惊得雨掉落在屋顶，“噼啪”声裹挟着冻到掉牙的风透过窗缝往里钻。内室里，余恒和苏立还在睡觉。
“咚、咚、咚——”
门外传来敲门声，在雨幕中弱弱地回荡。
苏立醒了，朝门的方向看去，下意识拿起床头的桃木剑。正好听到余恒已然起身，还朝苏立摆摆手，低语一句“你别下床，我来开门。”
“来啦来啦，谁啊，大清早就来这荒郊野岭。”
说着说着，余恒拉开了竹门，冷雨一股脑扑到脸上，顿时清醒了不少。
门外站着一位翩然公子，穿着烟墨色长衫，腰间系一条玉色衣带。眉毛细长，眼睑下垂，俨然一位温柔知性的公子。他眼睛眯着缝，肩上积了层湿意，一手提着个桃木匣子，另一手攥着半开的油纸伞。
余恒冲来人笑了笑，原来是邶风。
“是我，抱歉，这么早就来打扰你们。”
邶风朝余恒露出歉意的笑容，脸庞滑落着水珠，让他又不得不抬起手擦开。
余恒颇为惊讶。“嗨，原来是你，我以为老鼠成精大早上敲门呢，”余恒忙招呼他进屋，“这么大的雨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邶风说：“也不是什么大事，我来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。”
邶风把伞靠在门后沥水，抬手接过余恒递过来的干毛巾往脸上擦，且说，“你平日没照顾过伤者，怕你照顾得不周到。所以啊，我还是得来看看，不然心里吊着口气。”
说着，他把毛巾还给了余恒，抬腿走进内室。
余恒反驳道：“哪里的事，我向来靠谱，你多心了。”
“好好好，我多心了。但我若是不多个心，替你的手下败将抹药接骨，贵府必定热闹非凡。”邶风忍不住打趣道。
“是他们找我约架的，不打还缠着我，你也不是不知道。我都怀疑，是不是有个打架榜单，我排第一，所有人都来挑战我。”余恒无奈叹息一声。
屋子不隔音，他们的话一字不差落入了苏立的耳朵里，他靠着床头，细细听，听到脚步声便抬起了头。
余恒领着邶风过来，苏立眼睛虽然看不见，但能识别陌生的脚步声，下意识朝邶风的位置看去。
“正好，苏立，给你介绍一下，”余恒看着苏立怀里那把桃木剑，笑了笑，“这位是我的朋友，叫邶风。你昏迷不醒的时候，就是我请他来给你治的眼睛。”
担心苏立质疑哥们的医术，余恒又拍拍胸膛，“不过你放一千个心，他可不是江湖骗子大夫。在我家那地儿，他的医术可谓是家喻户晓，出神入化，像什么缺胳膊少腿，头疼肚子疼的，他全都不在话下。哎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……啊，对！就是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……”说罢，余恒竖起大拇指，点头赞道。
苏立低声“嗯”一声，拉过被子盖住了怀里的桃木剑，说道:
“谢了。”
“不足挂齿，只是医者本分，”他说，“我看得出，苏公子是个道士吧。”
苏立点点头，他看到那把剑了。
邶风笑了笑:“若是治好了苏公子，苏公子又去救弱扶伤，那我就少些病人，少些活儿了。”
余恒插嘴道：“哈，你就失业了。”
苏立内心真心佩服余恒。
邶风转头对余恒眯眼笑，露出了尖牙，余恒却丝毫没有察觉这话不对，更没看出邶风笑里藏刀，只以为他也被逗笑了。
邶风也不管余恒的“口出惊人”，把木匣放在书案上，从里面拿出一条干净的软布。余恒眼疾手快，还算贴心地搬了小板凳给邶风坐下。
邶风盯着苏立的脸，轻声说:“我要拆纱布了，若是弄疼了，请多见谅。”
“你随便就好。”
说罢，他感受到有双手抚上额头，接着一层一层纱布被轻轻解开，眼上的束缚感越来越轻，直至纱布被完全取下。
苏立试着掀开眼皮，眼前站着两道模糊的人影，一道青色，一道深灰色。他想看清脸，用力睁眼，可还是无济于事。
余恒盯着眼前的人，那双像蒙上层水雾似的眼眸，拳头硬了。
邶风拿着根蜡烛，放在眼皮底下，又问了苏立几个问题。
邶风讶然道：“眼睛好得比预想的快，真是不可思议，我原以为起码得两个月才好到这种程度。”
一旁的余恒邀功：“必定是我的功劳，在我悉心照料下，肯定好得比寻常快。”
苏立默然不语。
邶风说：“好的差不多了，再这样下去，不出五日，便能完全看清了。”
余恒笑着笑着，心里为此高兴，忽然意识到什么，忽然笑不出来了。
邶风从木匣子里掏出了一支软膏，指腹按了按淡绿色的膏药，轻轻地抹在疤痕上。
“疼吗？”
苏立摇摇头，眼皮上传来冰凉的触感，忍不住皱起眉头。
余恒好奇地伸过头，看着那一道道狰狞的疤痕，也皱起了眉。
“这疤能消吗？”
邶风边涂药边说:“放心，若每日涂这药膏，我保准，不会留下丁点疤痕。”
余恒点头回应，紧紧抿着嘴巴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雨声也小了。邶风重新拿了纱布，一圈又一圈，给苏立的眼睛重新盖上。
做完这些，邶风这才站起身来，转头对着余恒说道:
“你每日给他换纱布，不要吃酱油了，疤痕会黑，还有这个……”
邶风又拿出那药膏交给余恒，叮嘱道:
“这药膏每日涂抹三次，但切记不要让阳光晒到眼睛，不然也会发黑，切记不要酱油，多休息，少用眼……”
余恒接过药膏，脸上很认真，还不时点点头，时不时往苏立瞟两眼，只见苏立歪着头，也竖起耳朵听着。
说罢邶风收拾木匣子:“就这些了，我现在得走了。”
余恒说:“这么快就走啊，外面还下雨呢，吃顿便饭再走呗！”
邶风摆摆手，径直走到门后拿起伞，望了一眼门外，又回过头说:
“下次吧，趁现在雨小了些，我还得赶去那边山头的病人换药呢。对了，若是眼睛哪里不舒服，你可要及时找我。话就这些了，你自己掂量掂量吧，我先走了……”
余恒点点头，朝邶风的背影挥了挥手:“行，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苏立坐在床边，门外传来油纸伞撑开的声音，接着雨滴打在伞上的噼啪声，以及越来越淡的脚步声。
余恒候在门口，眼睛望着人影，邶风提着木匣子，走进雨里，衣裳多处愈加深色，泥点随着布鞋飞溅到裤脚，渐渐地，人影消失在竹林的薄雾里。
院外的雨化成了丝线，余恒转身进屋关了门，站在桌前问道:
“饿不饿，我给你煮碗面。”
苏立摇了摇头，把桃木剑从被窝里抽出来，放回床头。他往后一倒躺在床上，声音淡淡:
“不用了，我再睡会。”
余恒一直盯着床榻上的某人，嘴上发出一声柔笑:
“那好，等你醒了，我再给你煮面。”
“你和邶风，怎么认识的？”
余恒稍作思索:“嗯……说来话长。第一次见到他，应该是在城外，我同别人打架，他正好路过。他比我还大两岁，生面孔，是一家药铺的学徒，天天都外出采药。自从他师父死了，他便自己坐堂了。”
“哦——”
“嗯对了，以前有个混蛋往我身上撒了毒酒，皮肤一下子都烂了，幸好邶风路过，二话不说从背篓里拿个草，用手摩擦好一会儿就给我敷上，也是那天起，我们都把他当好朋友了——哎对了，你怎么问这个了。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好奇，为何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失灵了。”
余恒好像品出了不对劲，坐在床边，语气有些不满:
“苏，你话里有话！”
“谁让你方才说话那么烂。”
余恒辩驳道：“怎么可能，我能说会道，天下第一的甜嘴。”
“天下人知道吗？”
“好哇，苏怼我，那你讨厌我了对不对！”
说罢，余恒便要凑过来要个说法，苏立瞬间躺在床上，盖上被子，声音闷闷:
“我没有，你想错了。”
“你就有！”
余恒气不过，伸手要扯下被子，苏立立即用压住被子，两腿夹着被子，手紧抓着被子，白皙的手背微微凸起淡青色线条。
二人就这样僵持着，谁也不让谁，被子被扯得几乎要变形，最后，苏立像滚桶一样卷起被子，顺便一脚踢开余恒。
“哎，我天，你耍赖！”
苏立转过头去:“出去，我要睡了。”
说完，他朝窗那边挪过去。
“苏你！”
苏立没有应话，只背对着他。余恒坐在床边，拿他没办法，只得悻悻离开了……
在这两三天里，余恒靠谱了不少，主动给苏立拆下纱布，还学着邶风的模样，轻轻地往眼皮上来回涂抹药膏，嘴上还不停地说:
“苏，你可千万别睁眼！”
“废话，小孩都知道不会睁眼。”
两人时不时拌拌嘴，虽然总是苏立单方面胜出，余恒每次都想进修诡辩论，但是身体很诚实地，没有任何举动。但是，每次摸着这些伤疤，余恒总会不自觉抿嘴，呼吸都放轻了不少。
气息打在鼻尖上，痒痒的。苏立强忍着鼻尖上的异样，嘴上抱怨几句:“你能不能好好呼吸，再不济，你憋着气。”
余恒头晃动一下，嘴唇一动:
“只有鬼才不呼吸。”
屋里又开始了每日辩论，若是生在古代，或许又能多出两家争鸣。
好在余恒嘴上硬着，力道却是软的。不出几日，余恒便能察觉伤疤淡了许多，不靠近盯着，很难发现眼皮上有几道疤。
第四天，吃过了早饭，余恒摘下纱布，神情有些紧张地看着苏立。
“怎么样？”
当那层遮挡视线的屏障被移开，苏立的世界顿时变得光亮。掀起眼皮，他细细打量着既陌生又熟悉的四周，以及，那张越来越近的一张脸。
余恒把脸凑过来，眼睛想要看清那双琥珀色的瞳孔，不料被苏立抬手扭到一侧。
“太近了，蠢蛋。”
余恒轻声“哦”了一下，又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
“看得清楚吗？”
“看不见。”
说罢苏立就要起身走走。
他走出门，环顾一圈院子。只见竹林摇曳，晴空万里，正是一好天气。余恒跟了上来，只听到苏立低声一句:
“我要出去。”
余恒瞳孔一颤，声音有些不舍:
“你……要走了吗？”
“有事，”苏立原不想把话说太明，但不知为何又多嘴了几句，“去买符纸，上次花没了。”
听到这话，余恒心情又大好，心里喜悦。
“那就好，”余恒笑了笑，“哎呀，要不我陪你去吧，我熟路。”
苏立的后脑勺轻轻摇动。
“不必了，我一个人走走。”
执拗不过，余恒只好回屋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，把它交到苏立的手上。
“沿着红线，便可到最近的小镇。”
“行，知道了。”
余恒又凑上来，瘪瘪嘴双手合十，央求道:“我真的不能同去吗？”语气可怜巴巴的。
苏立望了他一眼，斩钉截铁回道：“不能。”
“真的真的不能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真的真的真的……”
没待话说完，苏立拿着纸，轻敲了一下余恒的脸，余恒“啊哦”一声惨叫，捂了捂鼻子，他抱怨道：“好嘛，不去就不去，竟然打人，还打脸了，我可是靠脸吃饭的，吃不起你养我啊？”语调像是娇气抱怨。
苏立嘴角微微勾起，转身就走了，只留下走廊处靠着竹门的孤影。
“唉……可怜我孤家寡人呐！”孤影哀号自怜，转身回到没有某人的家——坟墓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雨中来客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