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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余恒和苏立     雨 ...

  •   雨后晴天,远山处飘着灰白的浮云。雨点顺着竹叶在叶尖凝成水珠,打在窗沿上,滴答声在耳边回荡,格外清晰。
      眼皮像是泰山般沉重,道长费劲地掀开一条缝,顿时,刺眼的光亮像根针似的,疼感如波纹般散开。他猛地合眼,双手下意识地抚上了眼上的纱布。
      忽然,门被推开了。
      “你醒了啊,刚好我煎好了药。”
      道长身子一僵,连忙伸手在床头摸索着桃木剑,可怎么也摸不到。
      “你是在找那把剑吗?”那人的脚步又近了些,“它在外面晒着,沾了那么恶心的血,味可大了。不过,我帮你擦开净了,拿去晒晒散散味。”
      是那莫名其妙的侠客。道长还记得这声音,在昏迷倒下那一刻,也是他帮了我。道长扭过头说,“……多管闲事,把我丢在那里就好了。”
      侠客笑了一声:“这可不行。侠客一身仗义,怎能见死不救呢。再说,我既然出手救你了,那就得好人做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”
      道长冷哼一声:“呵,这世道上,你无需做得这样的地步,这样的烂好人没有好报。”
      那人笑了笑,隔着道长两三步距离,想也没想回道:
      “虽说如此,但是世间没有绝对。我爹娘教我,滴水之恩涌泉相报,这就是福音延续。”
      末了,他把药递到道长手边,又添两句话:“不说了,再说下去,药都要凉了。凉了苦到你怀疑人生,我也没有备着糖给你。”
      道长没有接过,腰弓得很紧,他声音沙哑:
      “你是谁?你没有正当的理由帮到这地步,况且你也看得出来,那人根本就不是凡人,万一你不是对手……”
      “嗯确实,难不成是什么妖魔鬼怪?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头掉了,还能笑得这么狂的,但是我实力也不差,总之在我那家那地儿,没几个能胜我的。”
      侠客发出一声嗤笑,随意一扫便注意到了道长那攥紧的手,笑容顿时烟消云散。他收回了端药的手,说:
      “我呢,碰巧路过,见你遇险,不想冷血旁观,便出手相助咯。”
      青衣侠客不由假笑几声,将那碗药放在床头旁边的竹制书案上,瓷碗与桌面相撞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那人佯装轻松:
      “我姓余,单名一个恒,乃一介侠客。你呢?”
      道长没有回答,江湖人心险恶,眼前之人所言半真半假,若是将自己全盘托出,只怕是正中下怀、引火烧身。况且如今双目失明,无异于向陌生人暴露了自己的软肋,万事都得小心谨慎。
      “这是哪儿?”
      道长的双手藏在被褥之下,暗自运功试探——所幸,法术并未丧失,只是动气时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      “这时我的住处,一间小竹屋,”余恒瞟了一眼道长冷淡的脸,他露出了失落的神情,但还是劝导道长,“你的眼睛染了毒,我已经请人帮你清了,只是这伤口还得养。”
      “不必了,”道长随手抓了一把铜钱放在床边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      言罢,他就掀开被子想要下床,却不料眼窝猛地疼起来,道长来不及反应,一个踉跄眼见要摔倒,余恒眼疾手快,稳稳的接住了他。
      道长稳住了身子,却一把推开了佘恒的手,退到了离他几米处。
      余恒讪讪地收回手,沉默地盯着道长。
      僵持良久,他才淡淡地开口:“道长不必如此防范着我。”
      “况且你也走不出去,这里方圆五十里都是竹林,岔路无数,且林中常有猛兽出没,不死都一身伤。总之,你这副模样出去,无异于自掘坟墓。”
      道长沉默了,这话说得不假。
      “我晓得,你的忧虑。”
      余恒拍拍胸脯,继续往下说,“你放心,我嘴巴很安分的。这钱我就收下了,就当做报酬。这屋前有个小菜园,屋后还有个小池塘,我可以养活你。”
      听到这番话,道长面色开始松动。
      “你在这儿养伤,”余恒顿了顿,“等你养好了眼睛,想走便走就是了,届时我绝不拦你。”
      屋里两人无言对峙着,屋外响起竹叶沙沙声。头发被风撩起,道长垂下脸,余恒望不见他的表情,也许是在思考。余恒瞟见一片竹叶飘落在了枕头,又是一股风剪断了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烟。这时,他听到了道长的答复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道长的耳朵听到自己嘴里说出来了这个字。
      “那就好,”余恒松了一口气,转头看了下药,“药好像凉了,我去给你加热吧。”
      “不必了。”
      余恒点点头,把那碗汤药往案沿推了推。
      “你已经好久没吃东西,我现在去做午膳。”
      说完,脚步声渐渐远去,待门合上的声音响起,道长这才松开满是汗的手,紧绷的背脊也化为棉花。
      他又小心翼翼地站起身,一手便碰到了碗。他双手捧起那碗汤药,凑到鼻尖闻了闻,一股难闻的气息,该不会真的很苦吧?道长摇摇头,一口气咽下药。
      确实苦的很……
      接下来这两天里,余恒算得上没有食言,没有多叨扰道长,道长向来素爱清静。
      除了每日进屋给他送些饭食和汤药,再与他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,诸如“今天阳光很好”、“菜园的青虫肥得流油”,便也没怎么闹腾了。
      道长不愿整日呆在床上当个念经的和尚,所以他总会扶着墙,摸着家具,有橱柜书案古琴坐榻棋案等,他就这么慢慢的在屋子里转悠,不出半日,他便熟悉了这间屋。
      这天清晨,他从床上坐起,一伸手摸向床头,居然摸到了他那把桃木剑。
      道长抱着桃木剑,一手仔仔细细地将整个剑都摸了一遍,发现剑身依旧完好,嘴里难得扬起了微笑。
      他把剑放在床里头,便起身穿好鞋。他无需摩挲,便能径直走到饭桌前。只需一伸手便能摸到温热的碗璧,以及一旁的馒头……
      余恒提着装满水的木桶往菜地走去,衣角处已被溅出来的水打湿,况且他身后赫然流一地水痕,但他全然不在意。
      突然,屋门传来声响。他转头一看,门扉朝里开了,道长手里拿着一个竹制的板凳,将它放在走廊,又缓缓坐下来。
      “我扶你坐下。”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
      余恒就盯着道长慢慢地坐到小凳子上,这才松了口气。
      道长竖起耳朵听听周围的声音。风压弯竹枝,发出嘎滋嘎滋的响声,木瓢舀起水,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,飞鸟掠过屋顶,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。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道长闲闲地靠着门,手里捧着暖阳。
      余恒笑了笑,放下木瓢,直勾勾地盯着门口。良久,他忽而叹息,转身走进竹林里,去取回些木柴,小块的放在了灶房里,大块的放在地上,举起斧头,哼哧哼哧地劈柴。
      白日悠长,平时忙习惯了,闲下来,反倒有些不自在。
      八岁起便住在山顶的道观,平日生活也是平平淡淡。洗衣做饭,画符练剑,未曾踏出道观半步。师父说,下山时机未到,便八年于道观里苦修。待十六岁,经师父许可,便下山化为道士仗剑行天下。妖魔鬼怪甚是少见,唯乱世山贼横行,管他来的是什么,皆一剑斩之,践行善必行、恶必除之道。然邪祟罕见,除贼甚多,故民间戏称——斩贼道人。
      道士不以除邪祟闻名,而以杀人著称,这不是很可笑吗?虽说师父平日总说,道士也是凡人,随便胡扯几句,信徒就来了,名气也就大了。
      可是……道长想起那桃木剑上凹凸不平的伤痕,处处都是他行善除恶的证据。
      道长听着远处劈柴的声音,或许转行当个侠客也不错。
      此后,道长坐在门口,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说。偶尔,他会拿出素色绢布,轻轻擦拭着桃木剑。亦或是,轻轻抚摸剑上坑坑洼洼的痕迹。
      余恒怕他会闷,随手拾起一片竹叶,坐在廊下,吹着不知名的小曲儿。曲子悠扬动听,似是诉说故人悠悠来,又叹年华似水,斯人已去的悲情。
      “吹得什么?”
      “随便吹的,没有名字。”
      “真难听。”
      “你说话好扎心,我可是怕你闷这才……结果真心喂了狗。”
      “你才是狗。”
      “好好好,我是狗行了吧。”
      ……
     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的拌嘴,话多了不少,话也从不掉地。
      近日来,道长发觉耳朵好使多了,能清晰听声辨位,但潜移默化地也习惯了他的突然靠近,比如总爱在他眼前挥挥手,问他看得见影子么。
      道长回他,只看得见一片红里有两道黑影,这蠢货居然说要给自己耍手影,还问他有没有看到兔子,狗,蛇……
      我天,摊上个脑子有病的。
      余恒善厨,每日像炫技似的,换着花样给道长做好吃的,红烧鲫鱼,山笋烧肉,清炒黄瓜……虽然道长爱挑食,但厌恶的腊肉芥菜苦瓜,从没有在饭桌上出现。
      夜里,屋里闷热,道长呆不住,又去门口乘凉。
      刚推开门,就听到了余恒的声音。
      “你也来吹吹风啊?”
      “嗯。”道长轻轻点头。
      余恒笑得欢儿了,他低头看着地上月霜,偏头问:“嗯……那你,每日吃这些菜,你觉得,腻不腻啊?要不,我去林子里抓些鸟,给你烤点鸟肉吃?这我可拿手了!”
      “都可以。”
      “那山鸡呢?这山鸡肉嫩得很,肉质塞过鲈鱼。还有啊,螃蟹你爱不爱吃,屋后那个池塘有好多嘞,我前几日瞧见了,想抓来给你尝尝鲜,但是担心你不爱吃。”
      “我都可以。”
      “那明儿我抓些给你尝尝,可肥了,我不骗你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      夜风大了,余恒正要开口,想让道长早点回屋歇息,可这次道长却主动开口了。
      “你一直在哪儿睡觉的?”
      “啊……我我?”
      余恒有些语无伦次,摸着脑袋。
      “在……在柴房。”
      怕道长想多,余恒又慌忙补上。
      “柴房也挺好的,你是不知道,最近老鼠猖獗得厉害,还多得像闹鼠疫似的,我在那儿睡,刚好将他们一网打尽。”
      道长听了,眉头紧锁着。
      “搬回屋里吧。”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
      “没什么可是的,柴房,脏死了。”
      “哦……”
      当晚,余恒就抱着一床被褥回到屋里。他麻利地铺好,偷偷往道长那边瞄了一眼。
      昏黄的烛光下,道长穿着白色里衣坐在床上,拿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桃木剑。
      豆大的火苗不断跳动,余恒眼睛忽然一疼,才发觉自己看了很久,瞬间脸一烫,躲回被窝里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余恒探出了头来,发现灯已经灭了,道长仰面躺在床榻上。窗户没关,月光如流水般静静地泻下,朦朦胧胧的如同纱幔。余恒将视线移向窗外,他眼神好,望着那一轮明月,他心里猛地作出一句诗。
      “明月高悬照佳人,微星低敛藏心痕。”
      有些……矫情,矫揉造作,换个词换个词。
      忽然,一道声音响起,打破了头绪。
      “喂,你睡了没。”
      余恒立马反应过来,朝道长那边望去,只见道长面对着余恒这边,眼睛亮亮的,像天上的星。
      “嗯!还没呢,怎么了吗?”
      “我叫苏立。”
      说罢苏立又侧过身去。余恒疑惑得愣了片刻,但很快他笑了笑,露出尖尖的牙齿。
      “你叫苏立啊?和我一样都是两个字哎!”
      “我以后叫你苏怎么样?”
      “全名。”
      “叫全名多生疏啊,仇家才喊全名,我和你又没仇。但是吧,立立喊着怪别扭的,那还是叫你苏吧。啊,难不成要叫你老苏?!那可不行,你一点儿都不老。”
      “……我宁愿你喊我老点,反正我都会老的。别整花里胡哨的,要么叫我全名,要么别人怎么叫,你就跟着叫。”
      “可是,万一别人喊你混蛋,狗东西之类的呢?”
      余恒露出得逞的笑容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苏立听这话,二话不说从床上坐起身来,一探身就够到书案,抓起一支毛笔朝笑声的方向扔去。
      “……我看你,是想尝尝我桃木剑的滋味。”
      笔滚到余恒的身旁,他依旧笑得有些没心没肺,只见苏立又躺回去了。
      “苏你生气啦?苏你别生气,做人得沉得住气,打人是不对的……”
      听到这话,苏立发出一声冷笑。
      “呵,前不久某人刚让别人的脑袋移了家,好像他没资格跟我说这话。”
      余恒摇摇头,马上为自己辩解开脱。
      “不不不……那怎么算人呢?顶多算条狗。嗯……狗的话也分三六九等,比如他顶多算条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邪恶的狗。你说吧,该杀不该杀?哎!如此一来,我也是为民除害了呀!哎呀,我应当去邀功才对,救了全城人,我可是大英雄……”
      他自说自话,虽然道长多半没理会他,但他还要继续说,从东说到西,从北说到南,说叶上晨露怎样湿了衣角,说鱼游到脚下都不咬钩,说送雏鸟回巢反被归家的鸟啄脸,嘴巴噼里叭啦说个不停,好似要把所见所触所闻所感全倒出来……
      最后,余恒说得有些口干了,这才停下来。他静静地听着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呼吸声,心情平复了不少。
      他扯过被子盖过头,不久后被窝里一声轻叹,屋里回归了寂静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余恒和苏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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