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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离别前夕 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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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朦胧,林风簌簌,阵雨过后,呼吸间能嗅到雨水的清甜。
庭院寂寂无声,正是一片好乘凉,苏立支着下巴两眼半阖,似睡非睡,谁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着什么。竹林呼呼刮出凉风,一个劲儿撩拨两鬓间的碎发,瞬息之间,鼻息全是竹子清香。
“今夜风还挺大。”
余恒缓缓上前,见苏立弓着的腰,单薄的衣裳紧紧裹着瘦削的腰,后背微微凸起脊骨线。顿时忧心不已,想着如何改善明日的膳食。
苏立听见渐渐靠近的脚步声,既没有睁眼,也没有应话。
余恒挨着苏立坐下,“砰”清脆一响,苏立斜瞟一眼,手边放着一杯热茶。
余恒笑了笑:“竹叶茶,你尝尝看,很下火的。”
恰巧有些口干,苏立直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。入口是竹叶的清苦,放下茶杯,舌尖只余回甘,还行、不讨厌。
两人静静坐在廊上,余恒放眼望去,凉风习习,竹林起舞,清辉普地。余恒余光一瞟,瞅见台阶下有只蟾蜍,白玉下巴鼓鼓,微微颤抖着,两只黑玉眼珠盯着前方的甲虫,甲虫丝毫没有察觉背后的危险,猝不及防的便被舌头卷走了。余恒瞧着很是有趣,笑着说:
“这虫子啊白天不出来,一到夜里全冒出来了。”
“蛇也是夜里出来的。”
“一半一半吧。不过像这样热的天,若是哪只虫胆大,一脚迈出洞,下一秒就得到焦香虫腿。”
说罢,余恒展颜笑了好一会儿,但苏立始终紧闭着嘴,面上阴沉。余恒顿住,收敛了笑容,关切问道:“苏,你是有心事吗?怎么一脸不开心?”
苏立淡淡说道:“我没有不开心。”
“说谎,你冷脸时嘴角不会下撇。苏,你有什么事,无论再棘手,我都会帮你的,你只管说便是。”
余恒的语气很是诚恳,两眼盯着苏立,只盼苏立能一展笑颜。
苏立眸色沉沉,一脸平静说道:“我明早就走。”
话音刚落,余恒呼吸像是卡住了似的,顿时说不出话来。他勉强笑了笑,说道:“也对,你眼睛好了,早就该离开了……”
苏立依旧沉默不语,余恒再也笑不出口,紧紧抿着唇,肩膀微微下沉,喉咙顿觉不适,像是吃了黄连般苦涩。
“这些天,谢了,”苏立打破了沉默,脸上云淡风轻,“还有,你很好。”
听到这番话,心里稍微有些宽慰的甜意。
“嗨,”余恒假意哈哈哈笑了笑,随即又责怪道,“你也是,居然不早些说,早知你要走,晚膳就多做两道菜,再喝几杯饯行酒。”
苏立轻轻晃头:“不必,吃不了就浪费。”
余恒嘴角抽搐几下,又默然不语。此时颇有反转,心事一下子转到了余恒心里。余恒仰着头,见竹叶飘来,便伸手去接,登时手心传来凉意,一如他的心情。他眨眨眼睛,扭头问道:
“要不要去散散步?”
苏立轻“嗯”一声,站起身来走下台阶。
两道人影缓缓移过青石板,林中时暗时明,不时响起“咔吱”叶落声,夜风轻抚长发,眼皮冷冷的。
“苏,抬头,”余恒目光闪闪,手指指着半空中的流萤,如同鬼火般四处游荡。
苏立抬眼望去,眼见忽闪忽闪的绿光飘来,淡淡回道:“看到了。”
“见到萤火,倒让我想起曾经翻过的诗集。有人写,雨打灯难灭,风吹色更明。若飞天上去,定作月边星。”
“你竟还有赏诗这等高雅品好?。”
苏立歪着头瞟了一眼余恒,余恒咧嘴笑了笑:
“我长的就高雅,品味自然不俗。”
“嗯,掏鸟蛋确实不俗。”
余恒脸一红,连忙求饶:“苏,求你忘了它!”
苏立稳住嘴角,颇为得意说道:“巧了,我记性一象好,估计百来年才忘得掉。”
余恒只得无奈叹息。两人谈话间,流萤已然飘到眼前,徘徊了片刻,落在了苏立的肩膀上。余恒抬手轻轻捻着虫子,放在手心瞧了瞧。忽闪的微光在脸上跳动,余恒抬手拨了拨它的翅膀,说道:
“嗯……它长得可真像蝼蚁,该不会是亲戚吧?”
苏立面不改色扯谎道:“嗯,蝼蚁和蛾子在一起,生了它。”
余恒轻笑了一声,不知信或否,他继续问道:“哦……那它能吃吗?瞧它还发光,该不会有毒吧?”
苏立白了一眼他:“……做饭做傻了?”
余恒发出两声憨笑,指腹轻碰发亮的尾部,感叹一句:“怪好看的,会发光的尾巴,在我身上也好看。”
苏立稍微想象了一下,顿时冷笑一声,调侃道:
“嗯,你若是有条发光的尾巴,必定一鸣惊人,万众瞩目,气质出众,超凡脱俗……”
苏立双眸含笑,凡是能夸人的词儿全说了。余恒咧嘴笑,扭头看了一眼苏立,片刻间脑海里迸出一词,他低声补充道,“还有人间绝色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忽而刮来一阵风,流萤展翅高飞,晃晃悠悠飞入黑暗。二人目送着它离开,直到眨了眼,再也见到荧光了,苏立才收回视线,说:“走吧。”
余恒站着不动,双眼依旧定定望着黑暗,嘴上有些犹豫:
“我之前,就想问你一件事……”
苏立不按套路接话:“之前?现在才问必定是无关紧要的话。”苏立的实力依旧强大。
“苏——苏苏?苏苏苏苏苏苏苏苏……”耳边像是飞蚊低鸣,苏立捂着耳朵躲开余恒,余恒也不是吃素的犟种,不依不饶地跟上去。
被逼无奈,苏立只得摆摆手,肩膀一松,“行,你说吧。”
“嘿嘿,这办法果然奏效,”余恒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,随后他又敛起嘴角,神情凝重,“咱俩相伴了些时日,应当算是知己了吧。但我仅知道你的名字,却不了解你的过往。”
“你想知道?”
余恒靠近了苏立,呼吸扑面而来,语气诚恳道:“我想!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比如你小时候?”
苏立淡淡回道:“我忘了。”
听到这话,余恒如遭雷劈,嘴巴抽搐,满眼不可置信。
这十年来,苏立不大愿意去回忆过往,在他眼里,让它永远成谜更好。上天既要他遗忘,也没必要去执着过往。
余恒讷讷说道:“怎么会……”
苏立仰头望着圆月,目光沉静:“我失忆了。忘了曾经,师父说我爹娘死于山贼,而我受了惊吓,没了记忆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余恒沉默不语,垂眸望着那飘动的鬓发,忽然开口说道:
“这样……也好。忘记,确实好,无论欢笑痛苦,一并忘却,活的更轻松些。”
“嗯。”
苏立见余恒的脸色不大好,双眼无神,嘴角却在笑,很是诡异的表情。
余恒深呼吸几口气,重新打起精神来,抬头望着前方。脚步一顿,像是瞥见了什么,余恒又大步靠近一棵竹子,段段竹节犹如手臂那般粗,真让人咋舌。
余恒发出惊呼:“这蛇竹竟然那么大了。”
等苏立走近了,余恒说道:“苏,你瞧这蛇竹。”苏立抚上竹子,细腻光滑,竹节处凝了层白粉。
“去年冬,它还是个笋。我将它从蛇族移来,可它隔天就蔫蔫巴巴的,叶子也黄了,我都以为它要死了呢。”
“嗯,那挺好的。”
余恒嘻嘻一笑,拔出长剑,在竹节刻下“苏余到此一游”。
“如何,我的字迹可有进展?”
余恒信心满满。苏立开口就吐刀子,淡淡说道:
“鬼画符。”
余恒则撇撇嘴,反驳道:“我看未必,鬼肯定不如我。”
“半斤八两。”
说罢,苏立走开了,余恒笑了笑,迈两步追上,肩膀轻撞苏立。苏立则掩住鼻,避开了余恒的肩膀,语气带着一丝嫌弃:
“臭死了,离我远点。”
余恒一脸不可置信,他抬起衣袖又闻了闻:
“味儿现在不大了吧?”
“……你还是再熏熏吧。”
余恒赞同道:“那咱们回家。”
话毕,余恒笑了笑,拉着苏立的手腕,往家里大步走去。
回到屋里,余恒从橱柜里取出香炉,不知何处又捧来红木匣子。掀开盖子,取出了小块的沉香和檀木。他不急着动手,而是拿着沉香和檀木到苏立眼前,歪头问:
“你觉得哪种好。”
苏立说:“都不好。”
“啊,早知从家里带多点了。”
苏立淡淡说道:“竹子叶就好。”
“哦……原来你喜欢这个味道。”
余恒莞尔一笑,随即跑回竹林里,挑了些了竹叶和竹枝,放在香炉里,最后燃起了暗火。不一会儿,火没了影,细密的孔洞里一缕如同白纱的烟冉冉升起。
苏立擦完了桃木剑,就单手托腮,闭目养神,一手搭在桌面,轻轻画圈。
余恒展开衣袖小心翼翼放在在香炉上熏,好一会儿他又换到另一侧的袖子。
“明日,我送你到路口吧。”
余恒盯着衣裳,但是手一抖折断了白烟,耳边传来苏立低声一个“好”。
“那早些睡下吧。”
话毕,苏立点头,起身回了床榻。桃木剑放在桌面上,余恒又瞟了眼床榻上,只见苏立仰面朝上,眼睛睁着,似乎在出神。
想什么呢?这么出神。余恒收回视线,专心手里的活儿。
灯火葳蕤,余恒吹灭了床榻旁的烛台,只留了一盏烛火在桌上。
苏立眯着眼,烛光下余恒的背影镀了层光晕,像是仙人下凡。
蛇妖成了仙,就叫蛇仙,同凡人得到成仙之理无二致。后者需悟道养炁,方可成仙,而妖怪,大抵需修炼上百年吧。
烛光忽闪,余恒朝烛台望去,原是两只夜蛾正围着火光飞旋,不知疲倦。他回头望向床榻,那人早已熟睡,胸膛正随着平缓的呼吸上下起伏。
余恒眼神有些落寞,此刻冷下脸,眉眼低垂,眼眸黯淡。片刻间,他收好衣裳,吹灭了蜡烛。窗外竹叶沙沙作响,格外清晰,渐渐地,他也听不见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