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蛇念》水上乐天

15、重返乐安 山

　　山头隐约一丝微光，林中寂寂无声。屋里人影晃动，偶有哒哒脚步声。余恒包好了馒头，放入乾坤袋里，朝对面的人叮嘱道:
　　“馒头在乾坤袋里，一天四个，也够回到乐安城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苏立没抬头，把桃木剑挎在后背，顺手饮下余恒递过来的清茶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苏立先走一步。
　　衣袂从桌角飘过，带起微风，吹落了残缺的蛾翼，晃晃悠悠落在地板上。
　　二人并肩而行，余恒在一旁滔滔悬河，怕这怕那的，诸如“午时不宜赶路，易中暑”“若遇贼人，须量力而行。敌多我寡，走为上策”等等。
　　苏立沉默不语，余恒见他无所谓的态度，自知他的心性，更是急在心上，甩了甩苏立的手腕，一个劲儿的念叨“打过就打，不行就逃”。
　　苏立抽开手，淡淡说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晨雾淡漠，水珠湿了衣角，泥路上赫然留有两排足迹，延伸不知何处去。不知不觉，开阔的平原霍然眼前，隐约可见两三颗树，又瘦弱又稀疏，蒙在白烟里，似乎怎么吹也不会散。
　　苏立停下脚步，扭头对余恒说道：就到这儿。”
　　余恒下意识把手搭在苏立的头上，露出浅笑道:
　　“那后会有期。”
　　“嗯后会有期。”
　　苏立收回了目光，径直朝前走去。余恒静立在原地，直至白雾吞没了身影，他眼底藏抑不止落寞，转头离开了。
　　泥路上又折返了一排足迹，遥遥的，不知去往何处。一片竹叶落在眼前，余恒拿起叼在嘴边，瞥一眼那两排足迹。
　　“或许就不该相见的。”
　　日悬中天，碧空万里，头顶枝桠树影，挡住了烈阳灼身。苏立掏出馒头，慢慢咬下面皮。
　　他望了望田野，只见禾苗蔫蔫，路上空无一人，连只虫子都见不到，反倒是地上的沙石滚烫，若是赤脚走路必定脚板通红。
　　“别跑，给我站住，臭小子，好大的胆子竟敢到我屋里偷窃，你这是找死！”
　　不知何处响起了咒骂声，随即一声扑通，似乎是有人摔倒在地，还响起了好几声闷哼声。
　　男人的声音响起。
　　“看，遭报应了吧。没爹娘教的小野人，就会偷东西，今日我便替你爹娘好好管教你！”
　　男孩怒斥道：“不准你提我爹娘！”
　　“嘿！还敢顶嘴，你就是找打的贱种！”
　　随即响起砰砰砰的声音，妇人忙劝阻：“别踹了，别踹了。看他嘴都流血了，如今我们也拿回来钱，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。”
　　“哼……这次就放过你，下次可没人替你求情了。要死就死远点，别玷污了村子！”
　　男孩怒吼一声，男人开骂了。
　　“唉哟，居然还敢拿石子打我？！我看你就是嫌命长，趁早去见你爹娘了！既然如此，我就成全你！”
　　“住手吧，别追了，放他走……”妇人拉住了男人的手，他也只好停下，只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水，低声骂了句“小畜生”，随即抬手擦了擦脸上的伤痕。
　　不多时，大道上跑来一个人影，他光脚一路跌跌撞撞跑来，没过多久便跌倒在地。他的嘴角淌着血，肚子撕心裂肺的痛，耳鸣响彻整个耳朵。他像鱼似的大口大口喘息，热风铺面而来，顿感天旋地转的。
　　忽地头顶出现了一片阴影，望不见模样，只望见明黄色的衣袖飘飘，再之后，他便两眼一黑，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。
　　暖风吹起头发，他缓缓睁开双眼，一片绿叶映入眼帘。他撑着手直起身，备靠在大榕树。他左右环顾，顿时见到了一个包袱放在一旁。他再四下环顾，却见不到半个人。
　　解开包袱一看，里面塞满了馒头，还有些铜钱。
　　男孩又绑好包袱，扯着嗓子大声喊:
　　“喂，有人吗？是谁的包袱落这里了？”
　　四周静悄悄的，没有人应答。男孩环顾了四周，又高声问道:
　　“没人的话，我就拿了啊？！”
　　没人说话就是默认送他的了。男孩暗自想着，提起包袱正要走，没走两步又停下来。他一手领着包袱，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纸。望了望四周，见到田野里有处残余火堆。又跑过去，捡起一块焦炭，趴在石头上，写下两行字——包袱我拿了，若寻回到村后找我。落笔写下“罗令嘉”。
　　写好了之后，他把纸条放在大树下，捡来石头压住它。男孩朝大榕树鞠一躬，大声喊道:“不知道你是谁，但，谢谢你了。”
　　他又四下观望，只见暮色苍茫，温风徐徐，矮草沙沙响。男孩踏着残阳离开，没过多久，一栋破旧的瓦房出现眼前。
　　男孩没急着进去，走到屋旁的水桶，舀水洗去脸上的血渍。他望着水中倒影，望不出异样后，方推门而入。
　　屋内一片漆黑，直到门一开，满屋皆月色，男孩忽地全身大震，只见地上赫然趴着个女孩。她抬头对上男孩那震惊的眼神，又惊又喜又愧。
　　“阿兄，你回来啦！”
　　阿兄两步并作三步上前，扶起小妹，心下急切，责怪不已。
　　“你怎么出来了？我不是要你好好躺床上吗？又摔一跤，迟早变傻了。”
　　小妹顿感委屈，把头埋低，嘴唇微颤:“对不起，阿兄。见你一早便出门，日落还未归，我着急了，怕你出事，就想去找你，不料头又晕了，这才摔倒的。”
　　可阿兄依旧愠色未消，小妹忽而抬手戳戳太阳穴，试图打消阿兄的怒火。
　　“我没事，我不傻。”
　　“真的假的。”阿兄望一眼小妹，边打开包袱。
　　“阿兄不信的话，我可以念书给你。你听哦——人之初，性本善，性相近，习相远……”小妹摇头晃脑背起书，那是爹娘教过的。即便过了半年，她依旧能一字不落背出来，没有半分卡顿。
　　阿兄望着阿妹的笑脸，不自觉咧嘴笑。小妹刚背完一大段，阿兄就打断了，把馒头放在她手心。小妹眼睛一亮，忍不住惊叹道：“啊啊啊，太好了！今天有馒头吃！”
　　说罢，小妹美滋滋咬一口，顾不上文雅礼仪，恨不得直接吞下去。阿兄轻抚着小妹的头，笑道:
　　“行了，你不傻。那阿兄要奖励一下，聪明的小孩能吃两个。”
　　话刚落，他又塞了个馒头到小妹手上。小妹喜上眉梢，甜甜喊道：“谢谢阿兄。”
　　可没多久，小妹猛地顿住，嘴里的馒头顿如嚼蜡。小妹把馒头还回去，面容一正。
　　“阿兄，这馒头是你偷的吗？”
　　听到这话，阿兄浑身一僵，嘴巴一抿，没有说话。目睹阿兄默然不语，小妹眼里藏抑不住失望，她语重心长说道：
　　“阿兄，爹娘曾教诲我们，无论如何，都要诚实。莫要小偷小摸，饱了肚子输了德行。”
　　他轻叹道:“我都记得。原先是我偷了李大叔家一些钱财，但被他拿回去了。但后来，有个人留了包袱给我，这些馒头都不是偷的。”
　　末了，他又添句话，“这些便是实话，我没偷没抢。小妹，你是相信我的，对吧？”
　　小妹定定望着阿兄的眼眸，嘴巴抿成一横。阿兄神情自若，并无半点心虚。
　　“我相信阿兄。”
　　听到这话，阿兄方舒了口气。
　　“那快吃吧，”阿兄再次把馒头塞给小妹，柔声说道，“阿兄答应你，再也不会做这种事情了。”
　　小妹重重点了点头，朝阿兄露出甜甜的笑容。
　　凉风抚面，忽地落下一滴露珠，砸在鼻梁上，溅了一朵水蝶。苏立抬手抹去水花，两眼一睁，见那树影乱舞，天边泛白。
　　顺着流水声，走出了树林。脚下满是鹅卵石，光滑且圆润。眼前是条十米宽的小溪流，溪水汩汩，清澈见底。苏立见到游鱼静如石雕，躲在水草下，似乎还在睡觉。
　　他脱下衣裳，赤身走进溪水里，流水洗刷着白皙的皮肤，顿时精神焕发。好一会儿，他从水里走出，穿上深蓝道服。俄而身后异响，转头望去，竟是头小鹿。
　　它毛发棕黄，油润发亮，四条长腿极其漂亮。细长睫毛翕动，黑曜石般的眼珠一动不动，它默然打量着山林里的陌生来客。
　　苏立不想打扰它，便顺着溪水往下走。可走了十几米，那小鹿并未离去，恰恰一直尾随在后，不愿与苏立分离。苏立只得停下脚步，转身望着它。小鹿也不怯懦，缓缓上前。
　　小鹿绕着苏立走一圈，不停嗅着苏立的衣裳。又停在苏立身前，耳朵扇动，额头轻顶腰侧。
　　“我要走了，别跟着我。”
　　小鹿不会说话，只一昧咬着苏立的衣角。
　　“你饿了？”
　　小鹿依旧不说话。苏立轻叹一声，从乾坤袋拿出一串莓果，到溪边就着水简单洗洗，把它放在手心。小鹿见了红果果，顿时松了衣裳，转头吃起莓果。
　　“你是走散了吧？”
　　小鹿不语，只大快朵颐。见它吃的津津有味，苏立也吃了个，刚进嘴碰到尖牙，汁水便爆裂开来，舌尖满是酸甜，极其美味。小鹿嘴里不停嚼动，黑色眼珠倒影着苏立的模样。
　　“我要走了，你别跟着我。”苏立凝视着小鹿，心下一软，“算了，帮你一回。 ”
　　就这样，苏立同小鹿又回到林子里，他们兜兜转转，寻找其它鹿群的痕迹。小鹿很不安分，见了蜘蛛，便要跑去吃它。苏立只能揪着它的脖子，带它走回路上。
　　苏立要走西，小鹿就要走东，无奈之下，苏立又拿出一串莓果，诱它乖乖跟上。
　　走了半晌，前方忽现鹿的足迹。苏立打量一番，脚印湿润新鲜，蹄子更大。想来这鹿并未走远，苏立顿时松了口气。他回头一看，小鹿正欢快嚼着莓果，双耳耸动。
　　不到半盏热茶时间，前方的灌木丛不断抖动，露出半个鹿角。
　　听到了声响，那鹿似乎也察觉了苏立的到来。随着哗哗哗的叶响，一头母鹿缓缓走出。身旁的小鹿见到了它，快步上前，两头鹿两头相碰，极尽亲昵。
　　苏立见状，骤然想起了什么。他目光淡淡，悄无声息离开了。
　　虽耽误了些时间，但他仍赶在日昳之前，见到了那久违的乐安城。
　　城门下，行人络绎不绝，街边挤满了小摊，地上有摆放着睡莲的，白菜的，瓶罐的……。叫卖声，议价声，寒暄声不绝于耳。
　　苏立正朝县令府走去，迎面而来位大哥，他露出喜色，讶然道:“道长，我可算找到你了。”
　　望着这位有些面熟的大哥，苏立却神色茫然问道:“你谁啊。”
　　听到这句话，大哥神色一僵，失声道:“是我啊，你忘了？一个月前，你还到我家里了。”
　　苏立神色淡淡，垂眸思索。
　　“那日，你追着阿旺进城，我还骗了你呀，”提及此事，大哥啼笑皆非，心里多了感激之情，“你当时承诺，要帮我们掩盖闹鬼的事情，还让县令对咱们上心了。”
　　苏立顿然一悟，淡淡回道：“哦。”
　　大哥轻拍了拍苏立的肩膀说:“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，我们都想找你好好道谢一番，不料，四处询问，都不知你的下落。当今日好运，让我碰到你了！”
　　“没必要。”
　　“哎呀哎呀，那可不行，”大哥摇摇头，说道，“后天到我那吃顿饭，大家伙儿都想当面谢你呢。”
　　苏立开口拒绝，不料大哥抢先说道:
　　“就这样说定了，你若是不来，我们就一直等着。”
　　见大哥如此强硬，苏立只得应下。大哥朝苏立挥手离开，苏立继续赶路。
　　一事尽了，又一事起。眼尖的姑娘迎面走来，瞬间认出了苏立。她们笑语盈盈，纤纤玉手撩起苏立的衣袖，娇声道:
　　“小公子许久不见，咱们可念着你呢。日日在街上翘首以盼，可惜终是一场空梦。”
　　“对啊，人家梦里常见你，你可梦见过我呢？”
　　“对呀，奴家可一直惦记着公子呢。一日见不到，心就慌个不停，茶不思饭不想，就是想你心切。”
　　“走开。”
　　“公子说话这般无情，不怕让咱们寒了心，嘻嘻，偏我就中意你这样。”
　　姑娘们掩嘴轻笑，姣好的面容眉眼弯弯，如同天边的明月，极为迷人。花蝴蝶般的罗裙随风飘摇，鼻尖涌入各种香味，旖旎芬芳。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苏立深吸一口气，两眼直视前方，大步流星朝前走去。姑娘们也是拿他取乐，见他急匆匆离开，留在原地笑得似鲜花。
　　半盏茶时间，苏立敲响了大门。开门的还是那位老爷爷。见到苏立，他微微一愣。
　　“哎呀道长，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　　“我找县令。”
　　“哦哦，老爷在家呢。不过，府上来了位贵客，老爷正在正厅招待他。”
　　苏立点点头，独自穿过前庭，径直走向正厅。可下一秒人影未见着，反倒一声熟悉的笑声传来，苏立心头一颤，这声音熟悉得很，必是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