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蛇念》水上乐天

10、蛇 只

　　只见竹枝堆上，墨青色蛇鳞泛着金光，在月色下颤动。长长的蛇腹上卡着张薄薄的白膜，上身穿着青色衫，松松垮垮的。黑发及腰，望不见脸庞。
　　这是蛇妖。
　　蛇妖侧卧在伏倒的竹枝堆上，蛇尾微微蜷缩，身子止不住的发颤，似乎试图通过蠕动将蛇皮褪下。
　　蛇妖察觉到了来人，猛地侧转半身，露出了瘆人的尖牙。
　　清辉照亮了他的脸旁，双眸迸发出金光，蛇信子幽幽吐出，全身散发着压迫性的气场。
　　苏立望着那张脸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庞，此时，余恒没了早日的笑脸，取而代之，是攻击性十足的眼神，仿佛在警告道:生人勿近。
　　苏立缓缓从阴影走出来，月光落在半张侧脸上，登时蛇妖神色大变。余恒又惊又慌，气息止不住发颤，稍一晃神，地面上掉落了一张符纸。
　　余恒急忙道：“苏，你……你听我说。”
　　苏立垂头走近，弯下腰捡起纸，把它还给余恒，看都没看一眼。
　　“你确定，要这副模样同我解释吗？”
　　余恒低头看了看，只见蛇尾上还卡着蛇皮，他顿时面露尴尬，耳尖泛起了红晕，声音听上去虚虚的:
　　“那你给我一个时辰。”
　　苏立轻轻点头，四顾一番，走到不远处的竹子下，闭眼养神。
　　不到半个时辰，长长的蛇皮落在地上。蛇身的青鳞猛地亮出耀眼的光芒，余恒仰头吐出一口气，此刻他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，源源不断的妖力在体内奔腾。余恒低头望着竹叶上的蛇尾，心里自然欢喜不已，他一施法，登时蛇尾化作了长腿。
　　他内心发虚，抬眼往不远处瞅了一眼，见苏立低着头，也不知是睡着了，亦或是在想事情。余恒收回视线，拿起散落一旁的衣裳，一面穿上衣服，一面缓缓走向苏立。他站在苏立身前，俯身低声轻唤道:
　　“苏，醒醒……”
　　苏立轻抬眼皮，目光落在余恒的脸上，一言不发，只抓起桃木剑，起身就走。
　　余恒呼吸一紧，内心暗自揣测些，不大好的事情。眼眸里苏立的背影从未转身，余恒也不敢和他并排走，只敢隔着三步，不远不近跟在苏立身后。二人往家的方向走，谁也没开口，但分明前几日，他们也是走在这条小道回去的，可此时两人仿佛仇人般，一话不说。
　　余恒心里难受极了，这样的沉默就像是慢性毒药，步步麻痹他的内心，简直比直接割下他脑袋还要难受。余恒下定决心了，快步上前，问道:
　　“你就什么话也不说吗？”
　　苏立没有回头，望不见他的表情，语气一如既然地淡淡回道:
　　“问什么。”
　　余恒屏住气息，压低声音:
　　“比如，你要杀了我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
　　刚说完，苏立一个转身，一把桃木剑刺来，只奔喉咙刺来。可这一次，余恒没有抵抗，挺直身子站在原地。随着一阵微风吹来，撩起了他的长发，余恒没有眨眼，定定地望着苏立，而剑锋正抵着喉咙。
　　苏立问:“你怎么不躲？”
　　余恒垂眸对上苏立的眼睛，忽然释然一笑：“我也不知道，就是不想躲开。”
　　“你在赌，赌我会不会真的动手。”
　　听到这话，余恒咧嘴一笑:“那我赌赢了吗？”
　　苏立蓦地放下了剑，淡淡说道：“嗯。”
　　余恒上前两步，满脸堆笑:
　　“你不杀我，就是心软了，对我这只蛇妖下不了毒手，对吧？”
　　苏立轻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余恒依旧不依不饶，追了上来，继续问道：
　　“莫非是在这段日子里，你已然把我当成你的好友了吧。嘻嘻，那倒也是，我救了你，天天给你做饭，陪你聊天，对你嘘寒问暖，就差让我为你洗亵衣了，这般善心的妖，确实是世间罕见。你舍不得杀我，也是合情合理。”
　　苏立一脸平静，只说一句：“你想错了。”
　　余恒有些错愕，这都不对吗？那必定是因为这个缘由了。余恒一脸正色问道:“莫非，你看上我了？舍不得杀我，全是因我帅气的脸庞，精湛的厨艺，金子般的诚心？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苏立轻“啧”一声，停下来脚步，转过身望着余恒，语气冷冷:
　　“我是那种见妖就杀的人吗？能让我动杀心的，仅有心怀不轨，祸害百姓的人，妖亦然。若是你害过人，我现在杀了你也不迟。”
　　余恒急急摇了摇头，态度很是诚恳:
　　“我余恒，从未害过人！你若是不信，我大可让你听听我的心声，若是我撒谎了，心就跳的快。”
　　说罢余恒一把拉起苏立的手，放在自己的胸膛上，一脸认真地说：“你感受一下，是不是……”
　　正说话着，他忽然低头望着苏立，这才发觉此时两人近如咫尺，苏立的鼻息轻轻落在脖颈处，有些发痒。余恒突然收回了手，呼吸紊乱了。
　　“你心跳快了。”
　　余恒一脸无辜，语气很是无奈：“我真的没有，我可以发誓。你们凡人不总爱对天发誓，以此证明清白吗？”
　　说着，余恒果真抬起手，举到头顶，望着明月发誓，说：“请月亮娘娘见证，我余恒若是杀过一个无辜之人，我便不得好死！”
　　“呵，居然这么毒。”
　　余恒放下手，说：“不毒点，我怎么让你信服。”
　　苏立轻笑一声，回过身继续朝前走，声音随着夜风传来。
　　“你不必发誓，我看得出，你眼里并没有半丝恶人的污秽之气。此外，世间善恶不分种族，有善人便有恶人，蛇亦如此，我也不愿我的剑上沾上无辜的怨气。”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余恒顿时松了口气。
　　苏立问道：“那皮你就丢在那儿？这可是能卖钱入药的。”
　　余恒说：“呃……凡人那么恶心吗？居然拿我的皮入药？！”
　　“解毒明目的一味药材。”
　　余恒一生气:“晚些我回去烧了，谁也别想吃我的皮！”
　　苏立没说话，只轻声一笑。
　　他的发带不知落到哪儿去了，长发披肩，热得心慌。余恒随手拾起一根细长的竹枝，跑上前，一手搭上苏立的肩膀，嘴上嘟囔:
　　“苏，快帮帮我，发带给我弄丢了。”
　　说罢，余恒还指着头发，比划比划，一戳发丝黏在耳边。
　　苏立接过竹枝，抬手示意他弯下身。余恒嘴角扬起，他赶忙蹲下来。苏立绕到他身后，用手梳理头发。
　　余恒闭上眼，一脸舒坦。
　　苏立手握着长发，放上竹枝，再缠绕几圈，最后转入发团横插进去，半扎的头发就完成了。
　　苏立说:“你起来走走。”
　　“哦哦。”
　　余恒乖乖站起身来，下意识摸了摸头发，嘴角忍不住上扬。他朝前大步走走，还甩甩头，头发也没有丝毫散乱。
　　苏立问:“松吗？”
　　余恒轻轻摇摇头，语气惬意:“不松，挺紧的。我怎么甩头，它都不掉。”
　　苏立淡淡回了个“嗯。”
　　余恒一撇嘴，又凑到跟前，月光下睫毛轻轻翕动，他只觉饥肠辘辘，有些没精神。
　　“苏，我好饿啊。这几天我可是滴水不进，粒米未吃，现在又饥又渴，舌头在冒烟，肚子打起鼓……”
　　“你还有力气说话，说明也没多饿。”
　　余恒解释道:“那是和你一起，我才说那么多的。”
　　“话痨。”
　　余恒则嘿嘿一笑道：“我也不是对谁都有那么多话。”
　　正说着，余恒的肚子还真的响了一声，他顿时激动起来：“听吧，我没瞎扯。”
　　苏立轻“呵”一声，大步走开说道：“恰好，今天煮多了饭。”
　　“那恰好就是顶好，”余恒心里乐开了花，大步跟在身后，“话说起来，我好像还从未吃过你做的饭菜呢。”
　　“你别吃，我加了雄黄酒。”
　　余恒低低地笑了起来，快步走到苏立旁边，胳膊轻碰了下肩膀。
　　“就算这样，我也吃！”
　　“随你。”
　　月色朦胧，叶影飘舞，忽明忽暗的林间二人惬意的慢走，夜风习习，两鬓碎发飘逸。苏立突然别过头，微微仰望着余恒的眼睛，忍不住问了:
　　“你，之前不是在灶房睡的吧？”
　　余恒眨眨眼睛，睫毛轻颤，笑吟吟回道:
　　“你还真信了。我没在灶房睡，瞎掰的理由。那段时间，我一直趴在竹子上睡，可舒服了，你要不要试试？”
　　“不要。”
　　苏立别回头，眼睛瞧见了不远处的竹屋，一言不发。余恒悄然瞄了一眼苏立，只见那霜白月色染淡了那细长睫毛，风一刮，睫毛闪动，余恒甚至能看清有多少根。
　　正分神之间，耳边响起苏立的声音，语气淡淡的:
　　“我们见过吗？”
　　余恒微微一笑，双手往后脑勺一枕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交扣着，脚步大步往前。
　　“嗯……或许吧，也许某天、在某个街道、我们正好擦肩而过。”
　　“胡说。”
　　余恒摇头晃脑，发出朗声一笑，又做作的语气说道：
　　“哈哈哈，那我继续胡说了。你对我有印象，只因在某个街角相遇了，就那惊鸿一瞥，我便入了你的心。你痴痴的站在原地，望着我远去的背影，内心感叹，世间竟有如此美男，又羞又嫉……好想认识一下啊……但是他会拒绝我吗……”
　　余恒戏精附体，语气浮夸做作，引得苏立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。他斜睨一眼余恒，万千回怼的话，只化作最为精辟的二字:
　　“自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