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年花正开》去看更美丽的风景

9、小组作业 小组作业

　　周三下午，组会改到了三号琴房。
　　这是我们组第一次正式碰作业。前两次组会都是在自习室，这次要配和声，得有琴。刘大爷听说我们是做作业，破例把琴房多留了我们一个小时。他开门的时候还念叨："小沈啊，你们别太晚，锁门我可得等你们。"
　　三月的下午，天还亮得晚。琴房里没开灯，就靠那扇小窗透进来的自然光。王晚柠到的时候，我已经把《茉莉花》的主旋律在琴上摸了一遍。她推门进来，带进来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，还有点外面的风。
　　陆景珩和赵远露了个面，把节奏标记和誊写的活儿分完，就溜去打球了。陆景珩走到门口还回头挤眉弄眼："那我们俩就不打扰二位了啊。"赵远跟着嘿嘿笑。我瞪了陆景珩一眼，他做了个鬼脸，把门带上了。
　　琴房里最后剩下我和王晚柠，对着那首《茉莉花》的旋律，配四部和声。她把包放在地上，从里面掏出一支削好的铅笔、一块橡皮，还有一沓分好行的谱纸，一样一样摆在琴盖上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　　我本来以为，她转专业过来，乐理得从头补。可她坐到琴凳旁边，把谱子摊开，我随手在琴上弹了一个和弦连接，她立刻指出："这里是不是平行五了？"
　　我手上一顿。她说得对。那个连接里我为了顺手写了个平行五，自己还没察觉。我抬眼看她："你看得出来？"
　　"看得出来。"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"我小时候学过几年琴。"
　　我没说话，心里却有点意外。她读谱很快，我弹一句，她眼睛已经扫到下一小节；我指出她配的某个低音声部走向不对，她点点头，提笔就改，改得又快又准。我们俩一个弹，一个记，居然没怎么卡壳。琴房里只有琴声和笔尖划纸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很合。
　　配到中段，她停下笔，皱着眉想了一会儿，说："这里我想换个思路。原来的太顺了，是不是可以在这里转一个调，转到关系小调上去？《茉莉花》那么柔，突然暗一下，会不会更好听？"
　　我沉默了三秒。
　　这三秒里，我脑子里飞快地把她那个想法过了一遍。她那个位置，正好是全曲情绪最平的地方，四平八稳地托着，听不出毛病。可她想要的不是不出错，是好听。
　　她那个想法其实很大胆。一首民歌配四部和声，求稳是正道，她却要在中段转调。这个转调位置我想过，可没敢写——太冒险，弄不好就散了。
　　"你是想，"我把谱子往她那边推了推，"从这里，转到关系小调？"
　　"对。"她点点头，眼睛里有一点兴奋，"你听啊——"她小声哼了一遍主旋律，哼到那一处，故意把调子压暗了半度，"是不是一下子，就有点不一样了？"
　　我又沉默了两秒。她哼得很短，可那个暗下来的颜色，我一下就听出来了。
　　"可行。"我说。
　　她眼睛一亮。
　　"但是，"我接过笔，"直接转会散。得先在前面两个小节做铺垫，加两个经过和弦，把听觉引过去。"我俯身在谱纸上，一边说一边改，"你看，这里先接二级，再接下属，然后悄悄把调换过来。这样不突兀。"
　　她凑过来看我的谱。我们俩的头凑得很近，她的发梢几乎蹭到我的肩膀。琴房很小，两个人挤在一张琴凳旁边，连呼吸都能听见。我改完，把笔递给她："你看看这样通不通。"
　　她低头顺着我改的进行哼了一遍，哼到转调那一处，眼睛亮起来："通了。我就知道你比我严谨。我那个方案，自己其实也知道悬，就是想试试。"
　　"敢试是好事。"我说。这是我那天对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。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抬头看我，像是没想到我会夸人。然后她笑了，眼睛弯起来："那下次我再大胆点。"
　　我们接着配。配着配着，我发现她不光读谱快，节奏感也好。我弹着低音，她在旁边用脚轻轻打拍子，拍点稳稳地落在重音上，一步不偏。有一次我弹快了半拍，她脚下的拍子没乱，反而抬手轻轻在琴盖上点了一下，把我带回原速。我看了她一眼，她正低头写谱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　　"你以前到底学过什么？"我忍不住问。
　　"学过一点。"她说，"跳舞要听节拍，从小就跟鼓点。琴也学过几年，后来荒废了。"
　　"难怪。"我说。她的手上确实有一点薄茧，就是我第一次借谱给她时注意到的那种。
　　她没接话，低头继续写。夕阳从琴房的小窗斜进来，落在她那沓谱子上，把铅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琴房里很静，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，可那种静不尴尬，反倒像两个人在同一条河上划桨，划到一处去了。
　　作业配完，天已经擦黑。陆景珩和赵远早没影了，琴房里只剩我们俩。我看着谱子上那一行一行改出来的和声，密密麻麻的，忽然觉得这首从小听到大的民歌，今天像是第一次被我认真听见。
　　我偏过头看她。她正趴在琴盖上抄最后那一段旋律，刘海垂下来，遮住一点眉毛。夕阳的光落在她睫毛上，有一点金边。
　　"我弹一遍给你听听。"我说。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立刻把笔放下，往旁边让了让："好啊。"
　　我坐到琴凳上，把改好的那版《茉莉花》从头到尾弹了一遍。还是那首她从小听到大的民歌，可配了四部和声之后，它忽然有了层次——主旋律在上层飘着，下面三个声部托着它，到中段转调那一处，琴音忽然暗了一下，又亮起来，像一片云遮住太阳，又移开。
　　我弹得很慢，好让她听清每一个声部。弹到她那个大胆的转调时，我特意把踏板踩深了一点，让那一小段暗色的和声多停了一瞬。她在我旁边轻轻"哦"了一声，像是没想到那一处能这么好听。
　　弹完最后一个音，我没马上抬手。琴房里很静，余音一点一点散在空气里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，走廊里偶尔传来别的琴房飘出来的零碎琴声。
　　"真好听。"她站在琴边，轻声说。
　　那三个字，我听过很多次。很多年前，在一中那间排练厅里，林知夏趴在钢琴边上，也是这么说的。一样的三个字，一样的轻声。可不知道为什么，从王晚柠嘴里说出来，味道不一样。林知夏说"真好听"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，像在追着光跑；王晚柠说"真好听"的时候，眼睛是静的，像在把那束光，慢慢收进自己心里。
　　我那时候没细想这个分别。我只是"嗯"了一声，合上琴盖。琴盖合上的那一声轻响，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　　"比我想象中好听。"她又补了一句，"我那个转调，本来以为会很怪，被你这么一接，倒像是这首歌本来就该这么唱。"
　　"是你的主意好。"我说，"我只是把它理顺了。"
　　她笑了，没再客气。我们俩收拾东西，把谱子一份份理好。她把书包背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回过头："沈砚辞，今天谢谢。要不是你，我那个转调肯定要被方老师打回来。"
　　"互相的。"我说。
　　她笑了笑，拉开门。走廊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点亮，又一盏一盏在她身后暗下去。她的脚步声很轻，可在空走廊里，一步一步，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我坐了一会儿，起身要锁门。这才看见，钢琴盖上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份作业谱子——她走得急，落下了。
　　我拿起来，想叫住她，走廊已经空了。我正要把谱子收进包里，从翻开的那一页里，飘下一样东西。
　　是一片银杏叶。压得平平整整，金黄的，叶脉清清楚楚，像一枚小小的、被人仔细藏了很久的书签。
　　我弯腰把它慢慢捡起来，指尖有一点发凉。窗外的路灯刚好亮了，那片银杏叶在我手心里，被照得透亮。它不是这儿的叶子——音乐楼门口种的是梧桐。是她从哪儿带来的，又什么时候夹进谱子里的，我都不知道。
　　我想起白天她趴在琴盖上抄谱的样子，想起她说"我就知道你比我严谨"时那个笑，想起她在我弹到转调那处轻轻"哦"的一声。这一切加起来，还不如手心里这一片金黄的叶子来得重。
　　我看了很久，久到走廊那头传来刘大爷锁门的钥匙声。我把那片银杏叶小心地夹进谱子，和上回那张资料清单，放在了一起。
　　走出音乐楼的时候，夜风一吹，我才发现手心有点汗。那片叶子隔着谱纸，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胸口的位置。我裹紧外套，往宿舍走，一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我自己都觉得，今天这个影子，跟平时不太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