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年花正开》去看更美丽的风景

8、并排的座位 并排的座位

　　和声学课之后，我们又上了两次课。她还是坐我前一排，偶尔回头借个橡皮，或者问一句"刚才周老师说的是第几小节"。我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，每句都很短。她借东西的时候，总是先轻轻敲一下我的桌子，再把本子递过来，用完了，又轻轻推回去。有一次她回头问我题，我讲了两句，她点点头说"哦，原来是这样"，眼睛亮亮的。那节课我又写错了一个音，这次我没让自己看出来。
　　我开始有意识地不往她那边看。可越是不看，越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，越能闻见她桌上那杯热豆浆的味道。我骂自己没出息，一个和弦没写对就魂不守舍，这点定力，还怎么弹肖邦。
　　音乐史是大班课，自由入座。第一次上课，我照旧找了个靠边的位置，把谱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占座。那是个周二的下午，阳光从教室东边的高窗斜进来，照在一排排课桌上。她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，目光落在我旁边那个空位上，走过来，轻声问："这里有人吗？"
　　"没有。"我说。
　　她坐下了，把书在桌上摆好，又把笔袋拉开。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，各自翻开笔记。那是第一次，她坐我旁边。
　　第二次音乐史课，她又坐在了我旁边那个位置。这次她进门就看见了我，冲我点了点头，我也点了一下头。算是打过招呼了。那天她带了杯热豆浆，放在桌角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。我记笔记的时候，余光里全是那团白汽。
　　第三次，她进门没再找位置，径直走过来，把书往我旁边一放："还是这儿吧，靠走道，进出方便。"
　　"嗯。"我说。
　　就这么着，音乐史课的那个位置，不知不觉成了她的。我们并排坐着，中间隔着一道书桌缝。上课的时候她记笔记，我也记笔记，偶尔老师问个问题，我们会下意识对一眼，又各自转回去。她写字的时候喜欢咬着下唇，很轻，像怕把字写歪。
　　音乐史老师姓方，是个爱讲故事的老先生。那天他讲浪漫派，从舒伯特讲到肖邦，说肖邦那年离开华沙，随身带了一捧故乡的泥土。教室里坐了快一百人，后排有人偷偷吃早饭，有人低头刷手机。我低头记着笔记，余光里看见她记得很细，连老师随口说的一句"肖邦那年离开华沙"都记了下来。
　　写到这句的时候，她顿了一下笔，在"泥土"两个字底下画了道线。我瞥到那道线，心里莫名动了一下——我也在同样的地方，画了一道一模一样的线。我们俩谁也没说，可那两道线隔着一道书桌缝，像是对上了。
　　下课前，方老师敲了敲讲台："这学期有个小组作业，四个人一组，就按你们现在坐的位置就近分。两周后交，给一首民歌配一部和声分析，再写个两千字的小报告。"
　　教室里嗡的一声。我环顾四周——左边是陆景珩，右边旁边，就是王晚柠。再旁边那个胖乎乎的男生，我认得，是同班的，叫赵远，上课总坐最后一排吃零食。
　　陆景珩凑过来："那咱四个一组？省得再找人。"
　　"行。"我说。
　　王晚柠转过头，看了看我们三个，笑了一下："那我们组齐了。"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，又移开，"我回去先列个分工，周三组会碰。"
　　第一次组会，约在周三下午的自习室。陆景珩迟到了二十分钟，进门还攥着半块饼，一屁股坐下："路上堵，路上堵。"赵远更离谱，坐下来先打了个哈欠，说"我干啥都行，听安排"。四个人里，三个是不太管事的样子。
　　我本来打算自己把作业做了，分一下工就行。可组会一开始，场子就冷了。陆景珩嚼着饼，半天蹦不出一句话；赵远低着头翻手机，时不时嗯一声。我清了清嗓子，刚要开口说"那我分一下工"，王晚柠先说话了。
　　"我想了一下，"她把笔记本摊开，声音还是轻轻的，可条理清楚，"这首歌是《茉莉花》，民歌，咱们可以先定分析的框架：旋律线、调式、和声色彩，再到配器建议。沈砚辞你钢琴好，和声分析和配器这两块你来；陆景珩你打鼓的，节奏这块你熟，你帮着看节拍和速度标记；赵远你字写得好，最后报告你来誊。"
　　她一口气说完，三个人都愣了。陆景珩饼也不嚼了，赵远的手机也放下了。自习室很静，窗外有人背书的声音远远传进来。
　　"那……资料呢？"陆景珩问。
　　"资料我已经列了个单子。"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，铺在桌上，"方老师课上提的那本《中国民歌和声分析》，图书馆三楼有；还有两篇期刊论文，我已经下好了，存在U盘里，待会儿发群里。参考乐谱我也借了，是女声合唱版的，比钢琴版好分析。"
　　她一边说，一边把U盘推到桌子中间。我看着那张纸。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书目、页码、下载链接，连谁负责哪一节都用铅笔标好了。字很秀气，一笔一画，整整齐齐。纸的边角被她折过一道，压得平平整整。
　　我那是第一次，认真地看她。她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，眼睛弯着，像在讲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。我之前只觉得她声音轻，借谱子的时候指尖白。这会儿才发现，她的思路也轻快——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机灵，是把一堆乱糟糟的线头，三下两下就理出了头的那种清楚。陆景珩在旁边偷偷冲我挑了挑眉，我假装没看见。
　　"就按这个来。"我说。
　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笑了："好。那咱们下周三在琴房碰一次，把和声分析对一遍。"
　　陆景珩举手："我没问题。"赵远也点头。组会开了不到半小时，事就定完了。搁别的组，这点事得扯一下午。
　　组会散了，陆景珩跟我一起往宿舍走。路上他撞了撞我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："哎，那转专业来的姑娘，挺厉害啊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你咋不跟人家多聊两句？"他斜眼看我，"人姑娘又能干又客气，你倒好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。刚才她讲分工的时候，你就只会说一个'好'字？"
　　"聊什么。"我说，"作业做完就行。"
　　"行行行。"他拖长了音，"作业做完就行。"他走了两步，又凑过来，"哎，我说真的，你不会还惦记着……"
　　"陆景珩。"我打断他。
　　"好好好，不说了。"他举起双手，"我看你耳朵尖都红了，还说没有。"
　　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。确实有点烫。三月的天不热，风还有点凉，可我耳朵就是烫。我加快脚步往前走，没理他。他在后面乐："你走那么快干什么，我又不跟别人说。"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在琴房练琴。刘大爷锁门前照例喊了我一嗓子，我应着，却没立刻走。练到一半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组群的消息。王晚柠发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扫描件，附了一句话："沈砚辞，和声分析那部分你要是需要参考，我把这几页也拍给你。"
　　下面附着一张图，是她手写的一份资料清单，跟自习室那张一样，字迹秀气，条理清楚。清单末尾还加了一行小字："别熬太晚，琴房该锁门了。"
　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她怎么知道我在琴房？大概是陆景珩嘴快，在群里说的。我回了两个字："谢谢。"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"你也早点回。"
　　发出去我就后悔了。这句话有点多余。可她很快回了一个字："好。"
　　我把手机扣在琴上，坐了一会儿。琴房里很静，那架雅马哈的盖子映着我自己的影子。我想起自习室里她铺在桌上的那张纸，想起她说话时眼睛弯弯的样子，想起她在"泥土"两个字底下画的那道线。
　　我跟自己说，沈砚辞，你这是干什么。一个小组作业，一个新同学，人家客气，你就多想。林知夏走了都快一年了，你怎么还没学会把心思放回琴上。
　　可我嘴上这么骂自己，手却不听使唤。我从谱夹里抽出一张空白谱纸，把她自习室留给我们的那张资料清单仔细折好，夹了进去。纸很薄，带着一点她书桌上的、淡淡的纸墨味。夹的时候，我的指尖在那行"别熬太晚"上多停了一秒。
　　那张纸我本来第二天就该还给她的。可我夹进谱夹之后，没舍得拿出来。
　　那天夜里回宿舍，陆景珩已经睡了，呼噜打得震天响。我躺在上铺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自习室里她把U盘推到桌子中间的那个动作。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，正好落在我枕边。
　　我翻了个身，把谱夹压在枕头底下。那一夜，我睡得比平时晚了足足两个钟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