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年花正开》去看更美丽的风景

10、课间相撞 课间相撞

　　那片银杏书签，我夹在《和声学》谱子里，一直没拿出来。
　　大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，它还在。纸有点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我也没压平。陆景珩有次凑过来翻谱，看见那片叶子，咦了一声，说你一个学钢琴的，怎么也攒这种小女生的东西。我说顺手夹进去的。他哦了一声，拖长了音，说顺手。他那语气我听得出来，他不信。可我没解释。这种事，解释起来比弹一首变奏曲还累。
　　大二开学是九月。天还热，音乐楼走廊里飘着一股新印纸张的油墨味。系里重新发总谱，我抱着一摞刚领的合唱作品往教室走，最上面一本是《黄河大合唱》，纸还泛着白。课前十分钟，走廊上人挤人，人声、楼梯口的脚步声、隔壁琴房漏出来的琶音，全搅在一起。我拐过三楼那个拐角——
　　撞上去了。
　　怀里的总谱哗啦飞出去一半。她抱着的那摞复印件也散了，白花花铺了一脚。我下意识说对不起，她也同时说对不起，两个人几乎是一起蹲下去捡。
　　指尖在同一张纸上碰了一下。
　　我缩回手。她也缩回手。
　　那一下很短，短到像琴键上一个错音，过去了就过去了。可我的指尖像被什么烫了一下，麻意顺着指节爬上来。走廊上人来人往，有人低头绕开我们走，有人还踢了一脚地上的纸。我低头捡谱子，一张张理齐，纸边割在指腹上，有点疼。她蹲在我对面，头发垂下来，挡着半张脸，指尖很快，一张一张把自己的资料归拢。
　　我看见她手里那摞资料最上面一页，印着四个黑体字：山花。下面是舞蹈编排的表格，动作名称一栏写得密密麻麻，字很小，很秀气。页边空白处还有她自己画的小箭头，标着"重拍""收"。
　　"这是你编的？"我问。
　　她抬头。眼睛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很亮，亮得我一时没接上话。
　　"嗯。"她把那页按住，"独舞，学院文艺汇演要跳。本来排的是群舞，后来编导老师说，六个人挤在一起反而散，改成独舞更干净。"
　　"名字很好。"我说。话出口我有点后悔。我从来不这样说话，跟谁都不这样。
　　她却笑了一下："花是长在山上的那种，不是园子里的。我小时候我爸带我爬过一次山，漫山都是，黄的白的，风一吹全晃。我就一直想把它跳出来。"
　　"你爸是二中的老师。"我说。说完我才想起，这话我也是听陆景珩八卦来的。
　　"嗯，教历史。"她没问我怎么知道，"他现在爬不动山了，周末在家看史书，一边看一边说我编的舞都是瞎跳。"
　　我差点笑出来。忍住了。"他不懂。"
　　"他是不懂。"她也笑，把最后一张纸理齐，抱在怀里。
　　我点了点头。"加油。"我说。
　　就这两个字。她冲我点了下头。这时候走廊那头跑过来一个短头发的女生，声乐系的，我认得，叫苏知窈，是她室友。苏知窈老远就喊："王晚柠！编导老师找你！"她应了一声，把资料抱紧，又看了我一眼，像还要说什么。上课铃就在这时候响了，走廊里的人一下子往教室涌。她被人流裹着往前走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嘴动了动，拐进了教室门。
　　我站在原地，怀里还抱着那摞总谱，弯腰把最后一张落在脚边的纸捡起来，拍了拍灰。地上还散着两三张，我一张一张捡齐，放在最上面。纸页上有她压的指印，很浅。
　　那节课是《音乐史》，讲十九世纪的欧洲。我坐在最后一排，老师在台上讲舒伯特，我低头翻谱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老师点我名，问我舒伯特的艺术歌曲有什么特点，我站起来，支吾了两句，说他用钢琴伴奏把歌词的意境托起来。老师点点头，说算你答上了，坐下吧。同桌用胳膊肘碰我，说你今天魂飞哪儿了。我说没睡好。
　　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四个字：山花。还有她抬头时，眼睛里那点光。还有她指尖在纸页上飞快归拢的样子——原来一个人做事的时候，手是这样动的。还有苏知窈喊她名字的时候，她应那一声，短，脆，像琴弦被拨了一下。
　　下课铃响，陆景珩撞我胳膊："行啊沈砚辞，老师提问你都能走神，你这是飘了。"
　　"没有。"
　　"你脸怎么红了？"
　　"热的。"
　　他看了一眼窗外大太阳，啧了一声："九月了还热。"他不信，可他也没再追。他这人就这样，八卦归八卦，给人留三分余地。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又补了一句："刚才走廊上那个，是不是王晚柠？我看你们俩蹲地上捡纸呢。"
　　"撞了一下。"我说。
　　"哦——"他拖长了音，"撞得好。"
　　我没理他，抱着谱子往琴房走。
　　走廊里的人渐渐散了。九月的日头从西窗斜进来，把地板切成一条明一条暗。我抱着那摞总谱，一步一步走在光里。经过教室门口，门开着，我眼角余光扫见她的座位——她已经坐下了，正低头跟苏知窈说什么。我没停，继续走。
　　去琴房要经过舞蹈房。舞蹈房的门半掩着，里面漏出一段音乐，是那种很轻的钢琴伴奏，节拍慢。我脚步没停，眼角余光扫进去一眼——镜子前有个穿舞鞋的身影，正扶着把杆压腿。看不清脸。我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地板被那扇门缝漏出的光切成两半，我一脚踩进光里，一脚踩在影里。
　　走到走廊尽头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舞蹈房的门还半掩着，那点音乐飘出来，和隔壁琴房的音阶声混在一起。我忽然想，她编舞的时候，听的是什么样的伴奏。
　　琴房在走廊尽头，最里头那间，窗户朝西。推门进去，我把谱子摊在架上，才发觉手里那摞里多了一张纸。
　　不是我的。
　　是她的。复印件，A4，左上角印着《山花》独舞场记表，右下角空白处，她自己用钢笔写了三个字：王晚柠。
　　笔迹很轻。"晚"字的日字旁写得有点宽，"柠"字的木字旁收得急，像写字的人赶着去下一个地方。我站在琴架前，把那张纸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
　　名单上那个名字，我其实早就听过。大一下转专业公示那天，陆景珩站在公告栏底下念，念到"王晚柠"三个字，我嗯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弹琴。那时候它只是一个名字，跟谱子上那些音符一样，印在那儿，跟我没什么关系。
　　可这张纸不一样。这是她自己写的。写在她要跳的那支舞的场记表上。
　　我把它铺平，压在谱架最上面。旁边是我新领的总谱，翻开正好是《送别》。我坐下来，手指落在键上，第一个音却不是音阶，是《送别》的第一个和弦。
　　琴音在空琴房里荡开，又落回去。
　　我本来想练新谱。手指却不听话，一遍一遍，把那首老曲子弹了下去。弹到"知交半零落"那一句，我抬头看了一眼谱架上那张纸。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纸角，像谁随手落下的一句话。
　　我想起她说，她爸现在爬不动山了。我想起我爸信里写的望云山。两座山，隔着十几年，一个爬不动了，一个再也回不来了。我低头又按了一个音，声音很轻。
　　我把那张纸从谱架上拿起来，又看了一遍。她在动作名称那一栏写：起势，扶额，转身，停。字小，力透纸背。我用指腹摸了摸那三个字，墨已经干了。我想，明天上课，我应该把它还给她。我想了想，又觉得，明天再说。
　　其实我不是不知道怎么还。我只要走进教室，走到她座位旁边，把纸递过去，说一声你的资料掉我这儿了。三句话的事。可我坐在琴凳上，想象那个画面，想象她抬头说谢谢，想象我把纸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又会碰到她的手指——我就把这个念头按下了。
　　多夹一天，不算什么。我对自己说。
　　那天我练琴练到很晚。先是《送别》，后来又弹了两段肖邦。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斜下去，从琴键爬到地板上，又从地板退到墙根。门卫大爷在楼下喊了我两声，我才听见。合琴盖的时候，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，正好落在那张纸上。
　　我把那张场记表小心折好，夹回了《和声学》谱子里——跟那片银杏书签，夹在同一页。谱子合上，我拎起琴包，关灯，带上门。走廊里很静，只有尽头舞蹈房那边，还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音乐。
　　下楼的时候，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。他抬头看我一眼，说小沈今天走得早。我说嗯，明天见。他说路上小心。我推开音乐楼的门，九月的晚风扑过来，还带着一点白天的热。梧桐叶在路灯底下晃，影子落在我怀里那摞总谱上。
　　原来她叫王晚柠。
　　我早该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