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年花正开》去看更美丽的风景

7、名单上的名字 名单上的名

　　名单是三月里的一个周一贴出来的。风还有点凉，校门口的玉兰花刚打苞。
　　前一天晚上，我在琴房练到快十点。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，只剩我这间还亮着。刘大爷查房，在门口敲了敲："小沈，走了啊，锁门了。"我应着，把谱子收好。那天我练的是那首没名字的旋律，练到一半，又在空白处添了一小节——还是那个很轻的应答音。我看着那行谱子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给它加这种小声的东西。
　　那天早上我没课，照例泡在三号琴房。刘大爷把最里面那间留给我，我弹了一个多小时肖邦，手指刚热起来，门就被人拍得咚咚响。
　　开门一看，是陆景珩。他手里举着手机，脸凑得很近，额头上还冒着汗，像是从公告栏一路跑过来的："沈砚辞，名单出来了，公告栏围满了人，水泄不通。"
　　"哦。"
　　"你就不好奇都有谁？"
　　"不好奇。"我把门带上，回身坐回琴凳，"急什么，名单又不会跑。"
　　他不请自来，一屁股坐在琴房那张小沙发上，把外套往旁边一扔，翻起手机里拍的公告栏照片。照片是隔着人群拍的，有点糊，他眯着眼一个一个念："转音乐学师范方向的，一共四个。张哲，原音乐学院附中的，从小练琴；李思远，钢琴表演转过来的，说是嫌表演路太窄；还有……"他顿了一下，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，"汉语言文学转过来一个，叫王晚柠。"
　　我手指落在琴键上，随便弹了个和弦。"嗯。"
　　"你连人家名字都不打听打听？"陆景珩把手机收起来，"听说这姑娘是文学院的，高考分还不低，怎么想不开转咱们这行？师范方向出来，顶多个中学老师。"
　　"人家愿意。"我说。
　　"哎，你这人。"他啧了一声，"我好心给你报信，你就这态度。"
　　我没接话。那串名字从我耳朵里过了一遍，像琴键上擦过去的一个音阶，没留下什么。王晚柠。三个字，念起来平平的，我转头就忘了。我重新把肖邦那首夜曲弹起来，窗外的光从早十点挪到十一点，落在琴盖上，慢慢移。
　　我那时候真的没往心里去。一个转专业的同学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我有我的夜曲要练，我的和声学作业要补，我的合唱排练要排。刘大爷在外头喊了一嗓子："小沈，饭点了啊。"我应了一声，合上琴盖，跟陆景珩一起去食堂。
　　周三上午第一节是和声学。教室在音乐楼二层，老教室，木头桌椅，阳光从南边的窗户斜进来，照见空气里浮着的粉笔灰。我靠窗坐第三排，谱架上摊着斯波索宾的习题，页角已经翻得起了毛。周老师还没来。
　　陆景珩坐在我旁边，正低头刷手机。他凑过来压低声音："哎，今天转专业的来插班，你说会不会有好看的？"
　　"上你的课。"我说。
　　"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。"他嘿嘿一笑，"你都单身一年多了，兄弟我看着都着急。"
　　我没理他。这一年多，系里不是没人给我介绍，合唱团里也有女生托人递过话。我都推了。不是端着，是提不起那股劲。琴还没练明白，爸的山还没爬，我没心思想别的。
　　上课铃响前一分钟，门开了。辅导员领着几个新生进来，都是转专业的。"同学们安静一下，"辅导员拍了拍手，"这学期新转来几位同学，插进咱们班，大家欢迎。"
　　稀稀拉拉的掌声。我低头在谱子上画记号，没抬头。辅导员一个一个介绍名字，我听着，一个也没往心里去。那个叫张哲的，我早听说过，附中的，钢琴弹得狠；李思远戴副眼镜，一看就是技术派。直到听见辅导员说："王晚柠，你坐前面吧，方便周老师照顾。"
　　我这才抬了一下眼。
　　一个女生从队伍里走出来。她穿一件浅米色的毛衣，怀里抱着一摞书，头发松松地扎着，走路的时候很安静，连椅子拖动的声音都没有。她往前面走的时候，我莫名觉得有点面熟——好像在哪儿见过。可我搜遍了脑子里的名单，也对不上号。是哪个系的？在食堂见过？还是在琴房走廊？想不起来。那种面熟很淡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　　她在我前一排的空位坐下了。把书在桌上码好，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，动作很轻。阳光正好落在她桌上那摞书的最上面，我瞥到一眼——是一本和声学教程，扉页空白，连名字都还没写。
　　周老师进来，上课。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可一讲到和声进行就精神。他讲的是正三和弦的连接，在黑板上写了一整串进行，粉笔灰簌簌往下掉。我跟着在谱子上记，记到一半，前一排的她忽然转过身来。
　　"同学，"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打扰别人，"不好意思，我没有这本教材……你旁边这本，能借我对一下吗？就看一下谱例。"
　　她离得很近。我看清了她的眼睛，很亮，像图书馆顶灯底下那一点反光。她的睫毛不长，可眨动的时候很轻。我没说话，把摊在桌上的那本教程推过去，推到桌子中间。她伸手接的时候，指尖很白，指甲剪得整整齐齐，指腹上有一点点薄茧——我那时候没多想，后来才知道，那是常年练琴和练舞磨出来的。
　　"谢谢。"她说，声音还是那么轻，"我明天就去买一本，今天先对一下。"
　　"不急。"我说。这是我那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，一共两个字。
　　她转回去，把书摊在两人课桌的中间那道缝上，低头看谱例。我接着听周老师讲课，可不知道为什么，那句"谢谢"在我耳朵里多停了两秒。
　　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习题，让我们当场配四部和声。我低头提笔，熟练地在高音谱表上写下旋律，又填下方的三个声部。写到第三小节，我的笔顿住了。
　　我盯着自己刚才写的那个和弦，看了足足五秒。
　　我写错了。第三小节那个位置，应该是下属和弦，我写成了二级。这是最基础的错误，是我大一一整年从来没在课堂上犯过的那种错。我盯着那个错音，心里莫名有点发虚。我把它擦掉，重新写对，笔尖在纸上划得有点重，橡皮屑滚了一桌。
　　前一排的她偶尔翻一下书，纸页很轻地响。阳光从南边窗户移到她肩上，又移到桌上。她看书的时候很专心，偶尔在书上轻轻画一道线，动作慢条斯理。我看着黑板上的习题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周老师在上面问"这个进行为什么要避免平行五八度"，我张嘴想答，才发现自己连题目都没抄完。
　　下课铃响。周老师布置了作业，夹着教案走了。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，陆景珩从后排挤过来，撞了撞我的胳膊："走，吃饭去，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。"
　　我"嗯"了一声，把谱子合上。她已经把那本教程轻轻推回我这边，人却先走了——她抱着书，安静地走出教室，没回头。门口的光晃了一下，她的影子在门框上停了一瞬，就不见了。
　　我把书塞进书包，跟着陆景珩往外走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他在我耳边念叨下午的篮球局，我嗯嗯啊啊地应着，脑子却还留着那个写错的和弦，和那句很轻的"谢谢"。
　　"你今天魂不守舍的。"陆景珩斜眼看我，"昨晚练琴练太晚了？"
　　"没有。"
　　"那你盯着空气发什么呆？"
　　我愣了一下："我没发呆。"
　　"行行行，你没发呆。"他做了个鬼脸，推着我往食堂走，"快走，晚了排骨没了。"
　　我告诉自己，专心上课。一个和弦写错了，下节课注意就是了。一个新同学，借本书，道个谢，再正常不过。我又不是没借过书给别人。合唱团那么多人，谁没跟我借过谱子。
　　可那天下午在琴房，我弹着弹着，忽然停下手。那个名字又冒出来了——王晚柠。和那双很亮的眼睛，和那句很轻的谢谢，一块儿，像一枚钉子，被人轻轻敲进了我的琴谱里。
　　我跟自己较劲：不就是写错一个和弦么。我把那首没名字的旋律重新弹了一遍，想把心思压回去。可弹到那个很轻的应答音的地方，手指顿了一下，脑子里冒出来的，不是山，是前一排那个推书过来的、很白的指尖。
　　我坐在琴凳上，半天没按下一个音。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，从琴键这一头，爬到那一头。走廊里有人经过，脚步声远远地来了，又远远地走了。
　　我那时候还不肯承认，这枚钉子，已经敲进去了。而且它敲进去的地方，是我以为最不会被打扰的地方——琴谱里，和我自己都没留神的那点心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