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年花正开》去看更美丽的风景

64、两地的一周 两地的一周

　　开学第一周，两个人只在晚上回出租屋的时候见过面。
　　沈砚辞每天六点半到一中，排练厅开声、分声部、改谱子，忙到晚上七点才走。王晚柠在二中，新生基训、老团员排练、打报告换把杆，每天也到六点半。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，一周里说的话加起来，还不如以前在大学琴房一晚上多。
　　周一晚上，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。她留了一盏灯，桌上有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排骨汤。他热了喝，喝完把碗洗了，轻手轻脚回房。她那天练舞练到九点，沾枕头就着。
　　周二早上，他走的时候她还没醒。他在她床头留了张便签：豆浆在锅里。她醒来看见，拍了张照发给他，附了一个太阳的表情。他在排练厅看见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继续给合唱团开声。
　　周三中午，她在二中食堂吃饭，给他发了张糖醋排骨的照片。他回：【好吃吗。】她回：【你不在，不好吃。】他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继续扒饭。旁边的林小语凑过来："沈老师，跟谁聊天呢，嘴角都翘了。"他面无表情："没有。"
　　周三晚上，两个人总算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碰上了。她坐在桌头，他坐在桌尾，中间隔着一袋泡面和一袋咸菜。
　　"今天合唱团开声了。"他说。
　　"嗯。"
　　"小桃今天跳了两个八拍。"她说。
　　"嗯。"
　　两个人都没话说了。低头吃面。吃到一半，王晚柠忽然放下筷子。
　　"沈砚辞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我们这一周，"她看着他，"像不像两地分居？"
　　他想了想："六站路。"
　　"六站路也是两地。"她瞪他，"你周中都没来找我。"
　　"排练到七点。"他说，"你也在排练。"
　　"那周六呢？"她眼睛亮了一下，"周六你有没有空？"
　　他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筷子上还挂着一根面条，眼睛亮亮地盯着他，像小时候等大人答应去公园。
　　"有。"他说。
　　"那你周六来二中接我。"她说，"我们去吃食堂。"
　　"食堂？"
　　"二中食堂新开了个窗口，"她兴致勃勃，"糖醋排骨，我高中时候最爱吃。你来了我带你去。"
　　他"嗯"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吃面。嘴角却弯了一下。
　　她看在眼里，没说破，只是把泡面里的蛋夹到他碗里。他看了一眼，又夹回去。两个人在泡面碗上方推让了两个回合，最后他把蛋吃了。
　　周六下午四点，沈砚辞站在二中校门口的梧桐树下。
　　九月底了，梧桐叶开始黄，风一吹，叶子哗啦哗啦地落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，手里拿着一束花——不是什么名贵的花，是学校门口花店里最便宜的一束小雏菊，白的黄的，用牛皮纸包着。
　　他站在树下，等。
　　校门口人来人往，都是二中的学生。有人偷偷看他，他没在意。他只是看着校门口那个走出来的方向。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花束上，他抬手拈掉，动作很轻。
　　等了大概十分钟，有个扎马尾的女生从校门出来，经过他的时候回头看了两眼，跟旁边的同伴咬耳朵。他假装没听见，把花束换了只手。
　　四点十分，王晚柠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。
　　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，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，肩上挎着舞蹈包。她跑得急，鞋带松了一根也没顾上。
　　她跑到校门口，先看见了那束花。
　　白色和黄色的小雏菊，从牛皮纸里探出来，在梧桐树下特别显眼。她愣了一下，脚步慢下来，然后才看见花后面的人。
　　沈砚辞站在树下，手里拿着那束花，看见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　　她忽然就笑了。跑过去，一把接过那束花，抱在怀里。
　　"你怎么还买花了。"她低头闻了一下，"小雏菊。"
　　"路过花店。"他说。
　　"你又顺路过花店了。"她白他一眼，眼睛却弯成了月牙。
　　两个人并肩往二中食堂走。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肩上，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。她走在他左边，抱着那束花，步子轻快。
　　"今天排练怎么样？"他问。
　　"小桃今天敢对着镜子笑了。"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，"虽然只笑了一下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你呢？"
　　"那个男生，"他说，"周致远。他来了。"
　　王晚柠脚步一顿："真的？"
　　"嗯。"他说，"我留了纸条，他真来了。开口唱了一句。"
　　她停下脚步，转头看他。梧桐叶落在她肩上，她伸手拈下来，笑了。
　　"沈老师，"她说，"你那张纸条，写得值。"
　　二中食堂中午热闹，下午四点多倒是空的。糖醋排骨的窗口开着，王晚柠端了两个餐盘，一份排骨，一份青菜，一碗汤。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　　她把排骨里最好的一块夹到他碗里。他又夹回去。
　　"你吃。"他说。
　　"你今天跑了那么远的路。"她说。
　　"六站路。"
　　"六站路也是路。"她又夹过来。
　　两个人来回夹了三趟，最后他乖乖把那块排骨吃了。她满意地笑了。
　　他又给她盛了碗汤，推到她面前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，是萝卜排骨汤，热的。
　　"二中食堂的汤，"她咂了咂嘴，"比我高中时候好喝了。"
　　"你高中时候，汤是什么样？"
　　"刷锅水。"她面无表情。
　　他没忍住，笑了一下。很短，但她看见了。
　　"沈老师笑了。"她指着他，"隔壁桌的女生你们看到没有，他笑了。"
　　他赶紧收住，低头扒饭。耳根却红了。
　　吃到一半，食堂门口走进来几个穿校服的女生，是舞蹈团的新生。她们一进门就看见王晚柠，刚要喊"王老师"，又看见她对面坐着一个男生，面前摆着一束小雏菊。
　　几个女生互相使了个眼色，端着餐盘坐到了隔壁桌，时不时偷眼看过来。其中一个胆子大的，故意从他们桌边走过，看了一眼那束小雏菊，又看了一眼沈砚辞，捂着嘴跑了。
　　王晚柠注意到了，耳根微红，低头扒饭。
　　沈砚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。
　　"你的学生。"他说。
　　"我知道。"她声音闷闷的。
　　"让她们看。"
　　她抬头看他。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　　"沈砚辞，"她压低声音，"你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？"
　　"跟你待久了。"他说。
　　她差点把饭喷出来。
　　吃完饭，天已经暗了。两个人从食堂出来，梧桐树下的路灯亮了。她抱着那束小雏菊，走在他旁边。
　　路过二中教学楼的时候，她指给他看三楼最东边那扇窗："那是我以前的教室。高三的时候，我坐在靠窗第三排。"
　　他抬头看了一眼。三楼的窗户黑着，有几扇还亮着灯，是晚自习的学生。
　　"我那时候，"她说，"晚自习课间就趴在窗台上看篮球场。贺临舟就在那里打球。"
　　他偏头看她。她笑着说这话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　　"嗯。"他说。
　　"现在想想，"她耸了耸肩，"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，也就那样。"
　　他没接话，只是把她手里的花接过来，换了只手拎。她的手空出来，他顺手握住了。
　　"下周，"她忽然说，"你还来接我吗？"
　　"周六都来。"他说。
　　"那我每周六都给你做糖醋排骨。"
　　"食堂的？"
　　"家里的。"她瞪他，"我做的比食堂好吃。"
　　他"嗯"了一声。走了两步，又说："好。"
　　她抱着花，笑得很甜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在梧桐树下叠在了一起。
　　风一吹，又落了几片叶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雏菊，忽然说："沈砚辞，你说，这一周虽然见得少，可怎么觉得，比天天在一起的时候还想你？"
　　他偏头看她。她的侧脸在路灯下很柔和，怀里抱着花，发梢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　　"因为，"他说，"以前天天见，是在学校。现在见，是我们自己的时间。"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把头靠在他手臂上。
　　两个人慢慢地走。校门口的保安大叔认识王晚柠，冲她点了点头，又看了一眼沈砚辞手里的花，笑了。
　　"那下周，"她说，"你早点来。"
　　"好。"
　　"还有，"她抬头看他，"下次别买小雏菊了。"
　　他停下脚步："不喜欢？"
　　她笑了："不是不喜欢。是小雏菊太素了，你站在花后面，像个送外卖的。"
　　他沉默了两秒，"哦"了一声。
　　她笑得直不起腰："逗你的。小雏菊很好看。"
　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梧桐叶还在落。远处的望云山隐在夜色里，看不清顶。可他们都知道，那座山在那里，一直在那里。
　　而脚下的路，一步一步，都是实的。她握着他的手，觉得这六站路，比哪一条都近，比哪一条都暖。风从梧桐树上吹下来，带着九月底最后一点桂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