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年花正开》去看更美丽的风景

65、望云山 望云山

　　十月中旬，天高气爽。
　　周六早上，沈砚辞开着程雅芸那辆旧车，载着王晚柠出城。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半，风一吹，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。王晚柠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。
　　"我们去哪？"她问。
　　"望云山。"他说。
　　她偏头看他。他看着路，侧脸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可她知道，这座山对他意味着什么。她没有再问，只是把头发拢到耳后，靠在副驾驶座上。
　　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，是他平时练琴的录音。她听出来了，是《这年花正开》。
　　"今天怎么想起放这个？"她问。
　　"出门前弹了一遍。"他说，"顺手录的。"
　　她没再说话，只是跟着旋律，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。
　　车开了一个半小时，到了望云山脚下。售票处旁边有一条石阶，沿着山腰往上走。沈砚辞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旧帆布包，背在身上。包很旧了，角上磨出了白边。
　　王晚柠看了一眼那个包。她认得——那是他爸留下来的，他上大学的时候就背着，里面永远装着琴谱和一瓶水。
　　"就走到半山。"他说，"不登顶。"
　　"好。"
　　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。十月的山，树是绿的，间杂着几棵红枫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带着松针的味道。路上游客不多，偶尔有爬山的老人经过，喘着气往下走，冲他们点点头。
　　石阶很陡，走了二十分钟，王晚柠的呼吸就急了。沈砚辞放慢了脚步，跟在她旁边。他没有伸手扶她，只是走得跟她一样慢。
　　"累了？"他问。
　　"还行。"她喘着气笑，"比压腿累。"
　　他"嗯"了一声，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，是温的。
　　走到半山腰，有一块平整的大岩石，面朝山谷。沈砚辞停下脚步，把帆布包放下，坐了上去。王晚柠在他旁边坐下。
　　山谷里的云很低，远处的云禾市缩成一片灰白的屋顶，看不见边。
　　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王晚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，她伸手按住。
　　"我爸，"他终于说，"是地质队的。"
　　她没有插话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听。
　　"他一年有十个月在山里。"他看着山谷对面的云，"我小时候，他每次回来，都给我讲山里的事。讲雨季的雾，讲半山腰的杜鹃，讲帐篷外面的狼叫。他写信也讲，永远在讲山。"
　　"我学琴，是他拍的板。"他说，"我妈说男孩子学钢琴不像样，他在电话里说，让他学。他不懂钢琴，可他说，弹琴的人心里要装得下一座山。"
　　王晚柠听到这里，鼻子一酸。她以前听他提过这件事，可没有听他这样一句一句地讲过。
　　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，很旧了，边角磨得起毛。他打开，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。
　　"这是他最后一封信。"他说，"高二那年春天写的。"
　　王晚柠接过信纸。他的字方正、踏实，不讲漂亮话。她一行一行地读。
　　读到最后一段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　　"砚辞，山顶上有风，也有光。爸这半辈子都在看山，等你长大了，自己去看看——山顶上，有人等着你呢。"
　　她把信折好，还给他。没有说话。
　　"他写完这封信不到一个月，"沈砚辞把信装回信封，声音很平，"队里在望云山这边作业，山体塌方。他没出来。"
　　山谷里的风吹过来，把他的额发吹乱了。他没有抬手去捋。
　　"我那时候十七岁。"他说，"葬礼上我没哭。我妈垮了，我不能垮。后来很多年，我都觉得，那句话——'山顶上有人等你'——是他留了一个谜给我。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"
　　他顿了顿。
　　"林知夏在的时候，我以为是她。"他说，"后来她走了，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知道了。"
　　"我大学那几年，"他看着山谷，"一个人练琴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在琴房待到很晚。我爸的信我看了很多遍，每看一遍都觉得，那个等我的人，大概是我想象出来的。"
　　他偏头看王晚柠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
　　"后来我遇到你。"他说。
　　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了山谷里的云。
　　"我才想明白，他说的等我的人，不是别人。是那个愿意陪我走到山顶的人。"
　　王晚柠低下头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抬手别到耳后。
　　"沈砚辞。"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　　"嗯。"
　　"你带我来这里，"她看着他，"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？"
　　他摇了摇头。
　　"还有一件事。"
　　他站起来，伸出手，把她也拉起来。
　　"你不是说，要跳一支舞给我看吗？"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她今天穿了一条长裤，外面套了件薄外套，不像跳舞的样子。可她还是往后退了两步，站到那块大岩石上。
　　山风很大。她把外套脱了，扔在岩石上。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。
　　她没有音乐。
　　她就那样，站在半山腰的岩石上，迎着风，起了舞。
　　没有排练，没有节拍，没有镜子。她的手臂慢慢抬起来，像被风托着。她转了一个圈，长发散开。她弯腰，伸手，像在接一片从山谷里飘上来的云。
　　她跳的不是哪一支现成的舞。没有名字，没有动作编排，就是她此刻想跳的。她的脚步跟着风走，手臂跟着云走，腰跟着山谷里那一束阳光走。
　　沈砚辞站在岩石下面，抬头看她。
　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落在她身上。她的舞步不快，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跟山说一句话。跳到最后，她停下，站在岩石的最高处，面朝山谷，双臂张开。
　　风把她的毛衣吹得鼓鼓的。
　　他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大学迎新晚会，她在台上跳《山花》，他在台侧弹琴。那时候他不敢这样看她。现在他可以了。她就在他眼前，在他父亲看过的山上，为他一个人跳。
　　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，她的舞步越来越慢，最后停在岩石的最高处。阳光落在她肩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金。
　　然后他走上岩石，站到她身边。
　　"王晚柠。"他说。
　　她转过头看他。眼睛很亮。
　　"我以前，"他说，"一个人看了很多年的风景。我爸说山顶上有光，我就一直想爬上去看看。可我一个人爬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"
　　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　　"现在我不想一个人爬了。"
　　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　　"我带你去看更美丽的风景。"
　　山风很大，他的声音很稳。
　　王晚柠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了，嘴角却弯着。她点了点头。
　　"好。"她说。
　　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贴在一起。
　　"不过，"她吸了吸鼻子，"今天不登顶。"
　　"嗯。"他说，"今天我们只到半山。"
　　"那什么时候登顶？"
　　他想了想。
　　"毕业以后，"他说，"第一个春天。"
　　她笑了，伸出小指："说定了。"
　　他勾住她的小指："说定了。"
　　他们站在半山腰的岩石上，面朝云禾市的方向。山下的花还没开，树是绿的，云是白的。
　　"你爸，"王晚柠忽然说，"他信里说的杜鹃，是春天开吗？"
　　"嗯。"沈砚辞说，"他信里写，望云山的杜鹃开得比云禾市公园里的艳。三月底到四月初，漫山都是。"
　　"那我们春天来，"她说，"就能看到了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她转过头看他："沈砚辞，你以前一个人来过这里吗？"
　　他摇了摇头。
　　"你葬礼之后，"她说，"你没想过来看看？"
　　"想过。"他说，"一直不敢。"
　　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敢。她知道。
　　"今天为什么来了？"
　　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"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来的。"他说。
　　王晚柠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手臂上，痒痒的。
　　沈砚辞把那个旧信封揣回帆布包里。他想，爸，我今天带了一个人来看你看过的山。她跳了一支舞给你看。
　　山顶还远。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　　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带着松针的味道。远处的云在走，很慢，很稳。
　　下山的时候，她走在他前面，一步一步踩着石阶。他跟在后面，看着她的背影。走到山脚，她回头冲他笑："沈老师，春天我们再来。"
　　他"嗯"了一声，替她拉开了车门。
　　她坐进去，系安全带的时候，忽然说："沈砚辞，你爸要是看见我今天跳的舞，会不会觉得不好看？"
　　他绕到驾驶座那边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
　　"他不会。"他说，"他会说，比望云山的杜鹃好看。"
　　她笑了，系好安全带，把头靠在车窗上。车慢慢开出去的时候，她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的方向。云还在那里，很慢，很稳，像在等他们春天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