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年花正开》去看更美丽的风景

63、入职第一课 入职第一课

　　九月一号，开学。
　　沈砚辞站在云禾一中排练厅的门口，停了三秒。排练厅还是那间，西窗的光还是斜斜地铺进来，只是那架用了二十年的珠江换成了新的三角琴。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，底下坐着四十几个刚考上高中的孩子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　　"我是你们的音乐老师，沈砚辞。"他说，"从今天起，一中合唱团由我带。"
　　底下有人小声"哇"了一下。他没抬头，翻开点名册。
　　王晚柠那边，同一时刻，站在二中舞蹈房的镜子前。墙角的把杆换了新的，地胶也重新铺过。她当年在墙角刻的那个身高记号，被地胶盖住了，看不见。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，转身面对站成三排的新生。
　　"我是王晚柠，你们的舞蹈老师。"她笑了一下，"从今天起，舞蹈团，我带。"
　　底下二十几个女孩，齐刷刷地看她。
　　沈砚辞的第一节课比预想中顺。他让孩子们挨个站起来唱一句音阶，听听各自的声部。轮到后排一个男生，脸涨得通红，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。沈砚辞没有催他，转身坐到钢琴前，弹了一个很轻很软的和弦。
　　"跟着琴走。"他说，"不用大声。"
　　那个男生迟疑了两秒，跟着琴音哼出了一个音。很小，像蚊子叫。但他开口了。
　　"很好。"沈砚辞说，"明天来排练厅找我，单独练。"
　　男生愣了一下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　　他站回讲台，把四十几个孩子的声部分了类。女高音站左边，女中音站中间，男高男低音站右边。排到一半，有个女生举手："沈老师，我们以前合唱团的老师说，排练要先热身。"他看了她一眼，说："你叫什么？"她说："林小语。高二的，老团员。"他点了点头："那你带大家开声。"
　　林小语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站到队伍前面，带着大家"咪——咪——咪——"地练起来。沈砚辞站在钢琴边，看着她，心想：老团员留下，是对的。
　　开声开到一半，他发现男低音声部少了一个人。他翻了翻点名册，问旁边的男生："周致远呢？"那男生挠了挠头："他说他怕唱不好，今天没来。"沈砚辞"哦"了一声，没说什么。下课的时候，他在周致远的座位上留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排练时间和一句："琴不会笑你。"
　　他不知道周致远会不会来。但他把纸条放下了，像当年有人在他琴谱里夹过一张"别一个人扛"。
　　王晚柠的第一节课却卡了壳。
　　她先让老团员做了一组基训，压腿、下腰、转腰，动作整齐。新生站在旁边看，眼睛里有羡慕也有怯。她看在眼里，让老团员休息，新生上前。
　　她让新生挨个到镜子前面做一个八拍的动作，随便跳，跳什么都行。排到第三排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往后缩了缩，怎么都不肯上前。她大概只有十一二岁，是今年舞蹈团最小的新生，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在抖。
　　"同学？"王晚柠走过去，蹲下来，"你叫什么名字？"
　　女孩不说话，只是摇头。旁边的女孩小声说："老师，她叫小桃，开学第一天就哭了，说怕跳不好被笑。"
　　王晚柠刚要再说什么，舞蹈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沈砚辞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。他本来是来给她送午饭的——她早上出门太急，忘了带。
　　他看见镜子前面蹲着的王晚柠，又看见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女孩，没有出声，轻轻把门带上了一半。
　　舞蹈房的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，是给舞蹈课伴奏用的。他走过去，掀开琴盖，坐下来。
　　他没有弹曲子，只是弹了几个单音。很轻，很慢，像有人在走廊上慢慢走。一个音，停一下，再一个音。
　　小桃的肩膀，慢慢不抖了。
　　王晚柠看了沈砚辞一眼。他坐在琴凳上，眼睛看着琴键，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的手指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去，像在跟那个女孩说话。
　　过了大约一分钟，他弹了一段简单的旋律。是《送别》的开头，很轻，很慢，像一束光从门缝里漏进来。
　　小桃抬起了头。
　　王晚柠站起来，退到镜子边上，没有说话。她看见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，慢慢从膝盖上抬起脸，目光落在钢琴的方向。她的脚尖，不自觉地，跟着琴音轻轻点了一下地。
　　就那一下。
　　沈砚辞停住手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说："想上来，就上来。不想上来，就在那里听。"
　　小桃犹豫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镜子前面，对着那面镜子，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——抬起手，转了半圈。
　　不好看，还有点晃。但她站到前面来了。
　　王晚柠的鼻子一酸。她没有鼓掌，只是朝小桃点了点头，说："很好。下节课，我们接着练。"
　　下课的时候，孩子们散了。小桃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钢琴的方向。沈砚辞已经合上了琴盖。小桃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跑回来，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放在琴盖上，又跑了。
　　王晚柠打开纸条，上面用蜡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。她看了沈砚辞一眼，他也看到了。
　　"她画的。"王晚柠说。
　　"嗯。"他把那张纸条折好，放进衬衫口袋里，"明天给她弹一首新的。"
　　"谢谢你。"王晚柠关上门，靠在门上，"我差点没辙了。"
　　"她不是怕跳舞。"他把保温袋递给她，"她是怕一个人站在前面。琴声在，她就不觉得是一个人了。"
　　她接过保温袋，打开，是热的粥和两个包子。
　　"你怎么知道我没吃？"
　　"你早上十点就出门了。"他说，"第一节课十二点下课。"
　　她笑了，咬了一口包子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阳光从舞蹈房的高窗里斜进来，照在地板上。
　　她一边吃，一边看他。他站在舞蹈房门口，光从他背后照进来，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手上还沾着一点钢琴键上的灰。
　　"你中午没回去？"她问。
　　"在学校改了一上午谱子。"他说，"顺路过来。"
　　"顺什么路。"她白了他一眼，"一中在城东，二中在城西，你顺的哪门子路。"
　　他没接话，只是把保温袋的盖子掀开，让粥凉得快一点。
　　"沈砚辞，"她嚼着包子，忽然说，"你刚才弹的，是《送别》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你以前在一中合唱团，也弹这个。"
　　"嗯。"他顿了顿，"今天换了个人听。"
　　她没说话，只是把保温袋往他那边推了推，让他也吃一口。
　　晚上，两个人都没回出租屋。沈砚辞在一中排练厅改合唱谱子，改到九点；王晚柠在二中舞蹈房整理新生名单，也到九点。
　　九点十分，他的手机响了。是她。
　　"还在学校？"他问。
　　"嗯。"她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，有点空，"刚从舞蹈房出来，琴房走廊的灯坏了一盏，走路有点害怕。"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排练厅门口。一中的走廊也是黑的，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一点绿光。
　　"我这边也是。"他说。
　　两个人都没挂电话。电话里有各自走廊的回声，远处有晚自习下课的铃声，很轻。
　　"沈砚辞。"她说。
　　"嗯。"
　　"你说，我们今天，"她顿了顿，"算不算是真的当老师了？"
　　他靠在走廊的墙上，看着走廊尽头那点绿光。排练厅的灯还亮着，新钢琴的谱架上摊着明天要练的谱子。
　　"算。"他说。
　　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他听见她那边有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，大概是走到了二中琴房走廊的窗边。
　　"我今天，"她声音很轻，"蹲下来跟小桃说话的时候，忽然想起我自己。我小时候第一次上台，也缩在幕布后面不敢出去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那时候要是有人给我弹一段琴就好了。"她笑了一下，"今天有了。"
　　他没说话。走廊的风从领口灌进来，他把外套拢了拢。
　　"你那边呢？"她问，"合唱团怎么样？"
　　"有个男生，不敢开口。"他说，"我在他座位上留了张纸条。"
　　"写的什么？"
　　"琴不会笑你。"
　　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，然后她轻轻"嗤"了一声："沈老师，你这纸条写得比你人温柔。"
　　他没接话。嘴角却动了一下。
　　然后她笑了，声音很轻：
　　"那，明天见。"
　　"明天见。"
　　他挂了电话，站在走廊上。九月的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尾香。他想起白天那个不肯开口的男生，想起那个缩在膝盖里的小桃，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坐在排练厅里，也是这样，被一个人用琴声稳稳地托住。
　　他想，爸，我回来了。这一次，我把琴键按下去，是给孩子们托底的。
　　走廊尽头的绿光，安安静静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