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年花正开》去看更美丽的风景

56、周既明的课题 周既明的课

　　十月，周既明的联合课题正式立项。
　　课题的名字很长，叫《琴与舞：音乐与舞蹈的跨学科美育融合》。周既明在组会上把打印好的申报书推到两个人面前，推眼镜的动作还是那样，慢慢的。
　　"理论我来写。"他说，"田野，你们两个去。云禾市三中，我打过招呼，初一年级，每周两节课，先去上一个月。"
　　"做什么？"沈砚辞问。
　　"别带教案去。"周既明摆摆手，"先看。看他们怕什么，躲什么，不肯开口的是哪些孩子。琴和舞怎么进那间教室，由你们自己想。"
　　三中在老城区，一栋旧教学楼，走廊里飘着粉笔灰。第一节课，两个人站在初一(2)班的后门，看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　　那节课的内容很普通：发声练习，然后学一首新歌。讲台上的老师很负责，一遍一遍地教，嗓子都有点哑。可台下的孩子多半心不在焉——有人在底下传小纸条，有人转笔，有人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。四十分钟里，真正跟着老师开口的，不到一半。
　　讲台前的音乐老师弹着电子琴，全班扯着嗓子唱《少年先锋队队歌》。唱到一半，沈砚辞注意到最后一排靠墙角，有个男孩始终没张嘴。他低着头，校服袖子长长地盖住手，整个人往墙里缩，像要把自己藏进墙缝里。
　　王晚柠也注意到了。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砚辞，朝那个角落努了努嘴。沈砚辞点点头，两个人都没出声。
　　下课后他问班主任。班主任叹口气："转学生，从县里来的，内向，来了两个月，没听他说过三句话。家里条件也一般，父母在菜市场摆摊。"
　　第二周，沈砚辞没急着让他唱。他把那架旧钢琴搬进教室，上课不教歌，先弹。他弹《送别》，弹《茉莉花》，弹那些不带词的旋律。弹到第三遍，他用余光看那个角落——男孩抬起了头。
　　那架旧钢琴音不太准，有几个键发闷。沈砚辞没在意，他知道孩子们听的不是音准，是那个声音安不安稳。他弹得很慢，每一句之间都留出很长的空，像在等谁接。
　　第二遍弹《送别》的时候，他眼角的余光里，那个男孩的手指在桌沿上，轻轻点了两下。很慢，很轻，点的是节拍。沈砚辞的指尖顿了半拍，没有声张，把那一句接着弹完了。
　　第三周，王晚柠接过来。她不教动作，先让全班围坐成一个圈，玩一个"影子游戏"：她做一个动作，学生用身体去模仿那个影子。轮到那个男孩时，他缩着不动。王晚柠没催他，自己蹲下来，蹲到和他坐在椅子上一样高的位置，慢慢抬起一只手，像在摸一片不存在的叶子。
　　男孩看了她很久，终于，也抬起手，碰了碰空气。
　　就是那一下。王晚柠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可她脸上什么都没露，只是冲他点了点头，像在说"很好"。
　　第四次去，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三。沈砚辞弹了一句最简单的C大调音阶，一句一句往上走。走到第六个音，角落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轻、很哑的声音，跟着他的琴，哼了一个音。
　　全班都愣了，接着爆发出掌声。男孩吓得一缩，可这一次，他没低头。他抬起脸，耳根通红，眼睛却亮。
　　教室后门的走廊上，王晚柠靠着墙，眼眶一下子热了。沈砚辞从钢琴边回头看她，两个人隔着一扇门，对视了很久，谁都没说话。
　　回学校的公交挤。傍晚的高峰期，两个人抓着吊环，被车厢晃来晃去。窗外的梧桐树一辆辆往后退，叶子黄了一半。
　　"我转专业的时候，"王晚柠先开口，声音被发动机的嗡嗡声盖了一点，"在日记本上写过一句话，说以后想做的事，就是这样的。"
　　"哪样？"
　　"就是把一个不肯开口的孩子，"她顿了顿，"等他肯开口。"
　　沈砚辞看着窗外，过了几站，才低声说："我也是。"
　　他没说，他想起的是高中那间排练厅，想起那个曾经把什么都咽回去的自己。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蹲下来等他，他大概会更早一点，把心里的那首歌唱出来。
　　车又晃了一站，她拉着吊环，偏头看他："你说，那个男孩以后会记得我们吗？"
　　沈砚辞想了想："记不记得我们不重要。"
　　"那什么重要？"
　　"记得他自己开口唱过的那个音。"他说，"以后他要是再害怕，想起今天敢哼过那一句，就够了。"
　　王晚柠没说话，只是把吊环握得更紧了些。车窗外，太阳正在往楼群后面沉，把半边天染成暖黄。
　　调研笔记交上去的那天，周既明把两份笔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老先生很少夸人，组会上却难得把眼镜摘下来，揉了揉眉心。
　　"你们俩，"他说，"是天生做这个的。"
　　就这一句。沈砚辞和王晚柠在底下对视一眼，都没敢笑，可心里那点雀跃，压都压不住。
　　周既明把笔记合上，又补了一句："我教了二十年书，见过有天赋的学生不少。可像你们这样，肯把一个不肯开口的孩子，一周一周去等的，不多。"他顿了顿，"记住这个感觉，以后不管走到哪儿，别丢。"
　　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，走廊里很静。王晚柠轻轻吐了口气，说："周老师今天话真多。"
　　"他是真高兴。"沈砚辞说。
　　课题往后推进，两个人反而比之前更忙。可这一回的忙，和研一刚开学那种各忙各的不一样——他们忙的是同一件事。
　　她渐渐发现，沈砚辞备课细得吓人。他把每节课要弹的乐句，用铅笔在谱子上标出呼吸点，哪个音该轻，哪个音该等孩子接，密密麻麻。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倒水，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，凑过去看，谱边写着一行小字：第三个音停半拍，等那个穿蓝校服的男孩。
　　她没出声，轻轻退出去，给他杯里续了点热水。第二天早上她问他，昨晚几点睡的，他说一点。她说："你备课比当年高考还狠。"他低头喝粥，说："那些孩子的耳朵，比评委的刁。弹错一个音，他们听得出来。"
　　他也渐渐发现，王晚柠对学生有他没有的耐心。她跟孩子说话，永远蹲下来，平视着对方的眼睛。有一回一个女孩把动作做错了，急得要哭，她蹲在那女孩面前，握着人家的手说："错了不要紧，老师第一次做，比你还歪。"
　　他站在一旁看着，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刚上大学那会儿，给本科生排错一个音都会黑脸。原来教人和弹琴不一样——弹琴要对谱子负责，教人，要对人负责。
　　那天回家路上，两个人并肩走。她忽然说："沈砚辞，我以前以为，好老师就是琴弹得好、舞跳得好。"
　　"现在呢？"
　　"现在觉得，"她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，"是肯蹲下来。"
　　他"嗯"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可那天晚上，他在自己的谱子上，多标了好几个"停半拍"。他想，这个动作不难，难的是愿意为了一个孩子，把自己放低。
　　那个男孩后来成了班里最爱举手的人。第五次去，他抢着要第一个唱，唱得还是跑调，可全班都为他鼓掌。王晚柠站在门口，看见沈砚辞坐在钢琴边，看着那个男孩，嘴角是她很少见的、松松的笑。
　　下课后，男孩没走，磨磨蹭蹭走到钢琴边，小声问："老师，你下礼拜还来吗？"
　　沈砚辞合上琴盖，蹲下来——他后来也学会了蹲下来——平视着男孩的眼睛："来。你下次想唱什么？"
　　男孩想了半天，说："就你上次弹的那个，没有词的。"
　　"《送别》。"沈砚辞说，"行，下次教你。一句一句教。"
　　男孩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一颗小虎牙，抱着书包跑了。王晚柠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，没说话。
　　中期汇报在十二月初。周既明听完他们的汇报，合上文件夹，说了一句："期末，把成果整理成一篇论文，投全国音乐教育年会。"
　　两个人接了任务，从教研室出来。走廊的窗开着，十二月的风灌进来，王晚柠裹紧了外套。走到楼梯口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　　"沈砚辞，"她说，"我好像，更确定我们以后要做什么了。"
　　他站在台阶上，低头看她。楼下花坛里的月季早谢了，只剩光秃秃的枝，可他知道，等来年春天，那枝头还会冒出新的花苞。他点了点头。
　　"我也是。"
　　风从楼梯口穿堂而过，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。他伸手替她按住，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教研室门口的风里，谁都没急着下楼。他想，原来课题和日子是一回事——都得肯等，肯蹲下来，肯把那个躲在墙角的人，一点点等出来。山顶的风还远，可他们已经在往那条路上，一步一步，并肩走了。